他在喊谁?
颜凝错愕。
然后她就看见,她以为的季砚辞姐姐,亲昵地替季砚辞拂去落在肩头的碎叶,动作温柔,眼神里满是宠溺:“我也不想送,还不是你爸。”
“他出差回来后,听说你在封闭集训,吃住都在学校,立马就钻进厨房,亲自给你炖了这燕窝。”
“等炖好了,他自己又不好意思送,怕又要挨你训,就非要催着我送来。”
“还说什么,亲爸管做饭,亲妈管送饭,亲儿子管吃饭。我也觉得他好烦。”
季砚辞小声抱怨:“他怎么老这样,兴师动众的。”
真的是妈妈!
一个高中生的妈妈,为什么会拥有这样一张仿佛被时间遗忘的脸?
她明明看起来才二十出头!
这太荒谬了。
李霞已经保养得足够好了,看起来也是三十几岁。季砚辞的妈妈,为什么这么年轻?
难道金钱可以做到的,不仅仅是买来东西,还能……买来时间?
“好了,你爸也是心疼你。”季砚辞的妈妈说。女人温柔的声音,断断续续传了过来:“为了给你炖燕窝,他连董事会都是用线上会议开的。砚珩一帮子大小股东,都在视频里围观他这个季董事长,下厨炖燕窝。”
董事长!
又是一个董事长。
所以季砚辞的外公是董事长,他的爸爸也是董事长。
电视里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董事长,怎么这么常见了?
季砚辞家里就有两个!
而且,董事长下厨,炖燕窝?
一个男人,下厨炖燕窝,还是董事长?
颜凝觉得每一个字她都能听懂,但组合在一起,却是这么的荒谬,让她仿佛根本听不懂!
季砚辞抱怨:“我就是讨厌他这样!”
语气里,却并没有真正的厌烦。更像是一种被无条件的爱包裹着,有些不好意思,有些得意,又有些想维持少年人独立姿态的别扭。
季砚辞的妈妈轻轻笑了一下:“我一定向他转达你的讨厌。”
季砚辞小声:“那还是不要了,老爸也不容易。”
母子俩都笑起来,然后他们头凑在了一起,说起了什么。声音很轻,颜凝听不真切。
但那种氛围,颜凝感觉到了。
原来有钱人家,或者说豪门望族,不是她想象中的,冰冷、刻板、充满算计。
恰恰相反。
父亲可以为了儿子的一盅汤,在严肃的董事会上开小差,亲自下厨。母亲可以为了送这一盅汤,穿过大半个城市,让校长和主任在一旁恭敬等候。
而那个被如此珍视着的少年,可以坦然地在众目睽睽下,小声抱怨着讨厌。
他们之间的互动,没有沉重感,没有讨价还价,只有一种举重若轻的、流淌着的亲密。
这是一种颜凝完全无法理解的、在她看来近乎奢侈的,家庭氛围。
在颜凝过往的认知里,爱是有条件的,得到是需要先付出的,亲密关系总是伴随着控制、索取与算计。在她狭窄的印象里,越是血亲之间,温情也越是虚伪,裹挟着生活的疲惫与摩擦。
难道说,越是上层阶级,拥有的奢侈品越多,包括这种奢侈的家庭氛围与亲情?
忽然一阵风起。
颜凝看见了一片洁白的玉兰花瓣,落在年轻母亲的肩头,少年下意识伸手为她拂去。
看见母亲笑着摇头,反手将花瓣别在儿子耳后。
看见少年微窘地要摘,却被母亲含笑按住手。
也看见伞外,校长与主任们安静垂立,目光恭敬地落在虚空某处,仿佛不敢打扰那片小小的、流动着光晕的结界。
颜凝忽然感到一阵窒息。
心脏都要开始抽痛,她心底疯狂滋生着一种带着恶意的情绪。
她很清楚,这种情绪,名为嫉妒。
颜凝看不下去了。她麻木地回到了教室,重新握住笔,开始写题。只是那张新的卷子摊开了很久,她都没能落下一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
脑子里转的,仍然是刚才花坛边看到的那一幕。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家庭。
原来,亲情可以是这样一种轻松、明亮、甚至带着点任性色彩的东西。
原来,云端之上,不仅仅是冰冷的财富和权力。
还有这样……让人连嫉妒都觉得无力的,温暖的光。
“啊呀,颜凝。”同桌又抵了抵她的胳膊,她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说话:“你是不是暗恋辞哥呀?”
“什么?”颜凝莫名其妙。
“喏。”同桌指了指她的卷子。
颜凝低头,这才发现,她在她试卷的第一道大题的空白里,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个名字。
——季砚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