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林笙殁于冷宫,自己不过草草将其托付林沙依娜,没再过问,这些年确是对她不住。
帝王长叹声中,萧晏舟垂眸冷笑——果然赌对了。
言律既死,无名与恭州粮案本无瓜葛,加之乌苏作乱在前。萧穆亦需借赦免之举彰显仁德,毕竟言律在恭州的政绩,终究是抹不去的事实。
静坐良久,萧穆蓦然启唇:“无名无辜。”声声叹息之下,竟也听出皇帝的懊恼,“然,恭州百姓何辜……”
圣意骤降,字字如铁——
“言律通敌叛国,魏柏知情不报。念其两人旧功,家眷流放乾州,直属部下秋后问斩;肃州刺史失察,戍边。户部、驾部司直领涉案百员杖八十,罚俸半年。” 他眸色一冷厉声回荡,“乌苏战俘,尽斩于市,以正国法!”
萧穆凝视着阶下的萧晏舟,话语凝滞,良久,“另……恒安公主,聪敏过人。此番查案赈灾,奔波劳苦,特赐归府静养。”
萧晏舟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苦笑,早知会有今日。女子上朝有违祖制,今日还以女儿的身份为无名求情,已是皇帝开恩。
“儿臣,领旨谢恩。”她伏身叩拜。
余光里,那道挺直的脊背缓缓伏低。简明知道,从冷宫到金陵殿,她踏过的每一步都浸着血汗。
而今一道圣旨,便将她所有的努力尽数抹去。再要并肩立于这金陵殿上,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宫道积雪未消,萧晏舟与简明并肩而行。
寒风中,简明分明看见她藏在袖中的指尖正微微发颤。
“殿下……”简明欲言又止。
萧晏舟却已收敛神色,眸中燃着不灭的星火:“无妨。总有一日,我要让天下女子都能堂堂正正立于朝堂,与男子共议山河。”
简明忽而轻笑,侧首望进她眼底,那簇火光映在他眸中,比宫檐上的积雪还要明亮:“到时,可莫要忘了微臣。”
海棠暗香浮动,萧晏舟抬手轻拍他肩头:“这是自然。不过简大人方才殿上那番话,当真吓人。”
简明遥望覆雪的金陵重檐,声声轻叹融进风中:“明知不可为……却总想再试一次。”
“孰是孰非,谁又能断言?所幸那封密信落到了你我之手。当初只道是凉州寻常案牍,谁知竟成了扭转众人命运的契机。”
风雪渐歇,两人相视一笑,残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渐渐融入了宫墙外的暮色之中。
暮色渐晚,月白挂于树梢。
霁月宫中。
沙依娜慵懒地倚在贵妃榻上,赤色狐裘半掩着玲珑身段,翻着时新画本。炭火暖融融地熏着,衬得她眉眼如画,偶尔被书中趣事逗得轻笑,满室生春。
殿外忽而传来一声高亮:“皇上驾到——”
怔愣间,沙依娜手中的画本径直坠地,慌忙起身:“画眉画眉!”
画眉匆匆从后院跑进:“圣女,怎么啦?”
她胡乱系着狐裘带子,青丝散乱,急忙慌对画眉说:“那老头来了!月黑风高谁知道他要干什么!”
脑中精光一闪,对画眉说:“快快快装病。”
画眉手忙脚乱拧了湿帕子,刚敷上主子光洁的额头,明黄衣角已掠过屏风。
萧穆进门时,只见美人病恹恹卧在锦衾间,额上帕子还滴着水,苍白唇瓣微微翕动,真真我见犹怜。
沙依娜“艰难”睁眼,正撞进一双含笑的凤眸,作势起身行礼起身,却被按下:“病了就好好休息罢。”
假意咳了几声,萧穆轻抚她的背,惊得她脊背一紧,下意识抽离却瞥见他眼底的阴寒,生生压下。
萧穆关切的问道:“皇后怎的病了?太医怎说?”
沙依娜声音越发虚弱:“就是着了凉,叫陛下担忧了。”又是几声轻咳,“陛下深夜前来,所谓何事?”
萧穆撑着两膝起身:“提醒一下朕的皇后,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一句话说的不留情面,沙依娜撇撇嘴满不在乎,面子上还是得给皇帝:“陛下说的是。”
“皇后既染了风寒,那便好生养着,莫再多事。下次,可不一定能保你。”
“恭送陛下。”沙依娜瘫在榻上,浅浅服了个礼。一行人走远,她才掀开锦被,扯过额间帕子:“闷死我了。”
沙依娜望着消失在雪幕中的仪仗,阵阵不留情面的嗤笑回荡霁月宫。
真当本圣女稀罕这劳什子凤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