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吧。”后院中悄咪咪摸出一个身影。

陆允之对着尸体抬了抬下巴：“知道他为什么死吗？”

来人哆嗦着身子回答：“小人、小人不知。”

“替你死的。”

话音未落，只听“扑通”一声，他一下又一下地磕头：“将军饶命啊，饶命啊。”

“今日你也看到了，再有下次，我也保不住你。”

那人紧张地咽下吐沫，喉头滚动着，欲哭无泪：“将军，可我、什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问什么你答什么便好，胆敢欺诈，定教你生不如死！”说着轮椅步步往前，有些人就是这样，即使他坐在轮椅上，即使半瘫，浑身散发的凌厉气势也教你不敢放肆。

“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先前在我兄长的营帐中负责什么？”

“小人名叫王楼，父母双亡，无字。家住凉州双鱼镇，在陆家军营帐中负责洒扫和衣食。”

“当年为何逃过一劫？”

“蛮川开战时，恰逢小人父母忌日，小人告假返家祭祀，等再听到陆将军的消息竟是战死……小人知道，战前告假有逃兵之嫌，没敢回去。再后来就是将军通敌的消息传来，小人更加害怕，便拖家带口从凉州逃到上京，隐去了自己在凉州从军的消息，在上京经营点小生意。”

“明明已经逃过一劫，为何还要找上门？”

“后来，我听说西北军重新收编入营，害怕他们查到当时小人战时未归队，军法处置小人。所以在听说将军回上京后，想寻求侯府庇护。但是其他的，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求大人明鉴啊！”说着，又是几个响头。

陆允之眉头一挑，逼近王楼：“那你如何解释有人想杀你？就因为你当逃兵？还不至于他们冒着暴露的风险来杀你吧？”

王楼眼珠子贼啦啦一转，俯首颤抖：“我真的不知道啊，求大人求我一命。”

冷哂，陆允之支着扶手，撑着额头，“你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王楼心下打量一番，陷入回忆中，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这个传闻能要自己的命了，狠下心道：“小人当年听说了一个传闻，若是只为一个传闻就要小人的命，那当真是无妄之灾啊！”

陆允之不禁挺直了身板，正色道：“什么传闻？”

“当年蛮川，陆鸣之将军根本没死，是乌苏传出的假消息，意在扰乱军心，引陆坤将军失控，而传回消息的人正是陆将军的副将——高丕！”

陆允之心猛得被揪紧，两手不停冒出虚汗，兄长没死，怎么可能？他、明明看到了尸体。

是啊，兄长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死，可是？尸体是谁的？

脑海中一片厮杀混乱，兄长披着腥红的银甲在尸山血海中嘶吼：“允之！快跑啊！”

另一边，是形似兄长的人拼命朝自己奔来，面青獠牙，像是刚从阎王殿闯回来，厉声询问：“为什么不救我？我的孩子还在等我回家！为什么，允之，我不想死，救救我！”

画面戛然而止，停留在兄长跪地不起的颓败模样，周围是父亲拼尽全力守护儿子的尸体厮杀着，而自己想上前身后却似有千斤锁链捆住手脚，眼睁睁看着父亲和兄长死在自己面前。

“阿兄！爹！”

骤然惊醒，耳边的声音渐渐清明：“允之！你醒了。”

“三叔！”陆允之狠狠将人抱住，眼泪猝然而下，陆骁轻轻抚上他的肩膀，来回抚慰着：“不怕，三叔在呢，做噩梦啦？”

眼神怔愣间，泪如珠线落进陆骁的衣裳了，不知过了多久，陆允之回神起身，轻声：“三叔，没事，做噩梦了而已，我好好休息会儿就好。”

陆骁想说什么，可望着他无望的神色，又不知怎么开口：“那你好好休息，有事喊我啊。别什么事都自己担着，我们是一家人。”

陆允之强撑着仰头，挤出一抹笑，点点头。

屋外，陆骁撩袍坐在阶前，听着屋内传来闷声的抽噎。

陆允之一下下敲打着床板，将自己包裹在厚重的被褥中，梦魇中兄长的嘶吼在耳边回荡，将他整个包围，当年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那么确定那具尸体就是兄长的？如果兄长没死，是不是亲眼见到了自己的父亲死在面前，亲弟弟随意将“自己”的尸体下葬，一遍遍嘶吼着自己不想死……

“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就差一步，就差一步啊……”

陆骁就这样枯坐，揉揉婆娑泪眼，听风雪低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