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棍“哐当”落地，惊醒他的思绪，陆骁沉声问道：“先前我跟你说过什么？”

陆允之静静跪在地上，隐在袖中的手轻轻捶打着伤腿，满不在乎地口气道：“少跟恒安公主来往。”

“你都记得？还与她走得愈来愈近？故意气你三叔是不是！”陆骁一下下顺着气，看样子是气坏了。

陆允之生怕把三叔气出个好歹，反驳的声音小了些：“才不是你说的这样。”

陆骁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今日，你是不是故意去招惹李青钰的？”

这个没法反驳：“是。”

“陆允之！陆家本就岌岌可危，行差踏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一番话几乎是嘶吼出来。

陆允之终于正色：“三叔！一味退让只会让它们觉得陆家软弱可欺。再者，李青钰从前在朝中对陆家颇有微词，夜阑也查出他与乌苏关系甚密，蛮川之事纵然他不是主使，但必定与他脱不了干系！”

陆骁猛的一拍桌子，“这也不是你冲动的理由，你可以告诉我！今日你贸然行动，还说不是你的错！”

“我没错！”陆允之忍着剧痛挺直腰板，猩红的眼布满不甘，“阿兄没错！阿爹没错！是他们错了，是他们容不下忠良，是他们让兄长、阿爹至今遭受万人唾骂！是他们让蛮川数万兄弟魂归无处，白骨化寒！”

陆骁怒火中烧，拾起掉落的戒棍一下下往他挺直的后背打去：“你认不认！”

陆允之的脊背挺得更直，几棍下去已是鲜血淋淋，洇入戒棍刻下的陆氏家训，额间的汗滴滴滚落：“不认！不认！不认！！”，声声泣血中是蛮川、虎口崖战士浴血厮杀的身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臂残垣！

他们的命是命，战士们的就不是吗！所求不过一个公道，狼野遍行，何时何处才能让他们看看所守护的世间！

戒棍狂风骤雨般砸在身上，陆允之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鲜血顺着嘴角溢出，他抬起一只手将血渍抹得干净，又将身板挺直。

刚赶回来的夜阑入眼便是一片猩红，深知拦不住，想都没想便将陆允之护在身下。

“夜阑你给我让开！否则连你一起打。”陆骁瞧着直流地上鲜血，缓过些理智。

陆允之被紧紧护在身下，惊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夜阑，你快让开。”说着就要挣开。

他谁都没应，只是圈住陆允之的力气更大了些。

陆骁恶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无可奈何地丢下戒棍，落荒而逃。

寂静的夜里，陆允之的后背源源不断淌出鲜血，昏死过去。他是被疼醒的，整个人趴在床上，背上的伤已经上好药。

陆允之撑着艰难起身，望着夜阑坐在凳子上处理着自己的伤口，从头到尾没喊一身疼，低哑的声音轻轻道：“过来我帮你。”

夜阑见他醒了，紧皱的眉头终于放松，他慢慢走过来，将药递出去，陆允之一边动作着，一边解释：“别生三叔的气，他就是担心我。”

伤口一阵酸麻，夜阑猛的倒吸一口冷气，说了今夜的第一句话，“可侯爷下手未免太重了些，要不是我赶回来……”

陆允之却是毫不在意，淡淡一笑：“打了我，他比我还难受呢。”

“你不知道，从小三叔就是最疼我的那个。刚出生时除了我娘，一个见的人就是我三叔。小时候的我不听话，可上面总有个侯爷替我撑腰，上京城中没有知晓我是陆坤陆将军的儿子，只认我是安定侯的侄子。闯下的祸都是他替我出面解决，事犯的大点就会打我，可稍微打得重点自己倒先哭上了，我就忍着疼，换身干净衣裳，眼巴巴去安慰他，免得他看我一身血又要难过。三叔跟我爹和大伯都不一样，甚至我跟他也不一样，我们都不爱哭，三叔却经常哭，我大伯说他一点也不像陆家人。”

“祖父离世后，我随着我娘去了凉州，之后的十多年，三叔都会不远万里只为了看我一眼，为我送上生辰礼。再后来，我入京为质，也是三叔开导我，安抚我，将自己在京郊的田园送与我策马，他为我留的泪总是多些。”

陆允之轻叹口气，手上的动作不停，“你信不信，三叔又躲在哪偷偷抹眼泪呢。”

陆府中最偏僻的祠堂，陆骁一下下地打朝自己扇巴掌，对着上方的牌位抽噎着：“我真不是个好叔叔，我又打了允之。”

他抬眼看着祠堂右侧陆坤的牌位：“二哥，我没保护好允之又让他身处险境。”泪眼中，陆坤生前的模样浮现，笑着摇摇头，两行清泪骤然落地，陆骁自嘲道，“大哥说的对，我一点都像陆家人，允之很像你们血性勇敢，不像我，畏首畏尾，这么些年连为你们报仇都做不到！”

门外的陆允之拄着拐杖，倚靠在房门外，透过微弱的光线看清了祠堂内的青烟袅袅，听清了三叔的呢喃，悄悄红了眼……

说来，这是他回上京第一次来这呢，他不敢，不敢背着万千冤魂，若无其事地告诉他们自己没有为他们洗清冤屈，不敢背着陆家的希望却落得个断腿残疾的下场，不敢背着家人兄弟的殷切告诉他们家国河山早被染指……

合眼，耳边风声猎猎，他清晰地听到万千战士的欢声，每个人的面庞都被粗粝摩挲，凉州用自己的手一一拂过这片土地上真真的守护者，魂兮归来，闲以静，安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