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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旁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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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都,八月初二。

夏日的燥意并没有因为深秋而远去,它盘踞在这座繁华耀眼的都城,在晨时化作露珠落入其中。

苍山隐雾,日光微起。

慈恩寺远在荔山,历经三朝岿然不动。青山将飞檐半掩,石阶盘山曲折。晨钟敲响,片片空灵古朴。

香火的青烟蜿蜒而上,似乎真的将信众所愿上达九天之外,诉与诸佛。

正殿内,杜晚林静默而跪,双手稔着一串佛珠。

一旁长随燃了三支清香。

杜晚林的脸在佛像悲悯的目光下,少有的多了几分虔诚。

一跪,便是一日。

“大人,说是等着了。”

长随附耳轻声说。

杜晚林收了佛珠,接过香举香于眉心闭眼,眼角细纹并没有让他生出老态,只是岁月沉淀的一种痕迹。

大约是真心许了什么心愿,良久才起身将清香插进香坛之中。

“走吧。”杜晚林理了理弄折的衣袖,迈步出了大殿。

慈恩寺香火不断,右侧后院那些都是香客订的厢房,好似在这住上几日,就能全了那些缥缈的念想。

山间院落幽静,透出丝丝缕缕浸人的冷意。暮色悄至,一盏孤灯隔着扇年代久远的门透着朦胧的暖光,尤显寂寥。

“大人,就在里面。”长随引至深处,在一扇门前停下。

杜晚林环顾四周,最后落在门外。

厢房两侧种着树石榴,娇艳的花骨朵给这片深沉黛色添了笔重彩。只可惜时候不对,赤色凋零,倒是有些凄苦孤寂的禅意。

沉默片刻,他抬步推开了厢房轻薄脆弱的门。

里面只有案上点了灯,光照之下,杜晚林看清了案后人的脸。

他的脸上有片刻的怔愣,似是面具透露出来的一丝缝隙。几乎是喃喃:“辰南王…殿下。”

“杜相,别来无恙。”那人靠在椅上,菱角分明的脸一半拢在烛光的阴影中,眸光晦涩难辩。

“藩王无诏不得入都,王爷这是……”杜晚林行了一礼,面上具是关切之色。

李昌景冷笑看了他一眼,端起案上的茶,遥遥一举。“杜相,咱们都是知根知底的人,何必如此惺惺作态。”

他侧首道:“去,给丞相大人挪把椅子。”

立在阴影处的随侍得了令,将一张矮方凳移到了杜晚林的身后。

“多谢王爷。”杜晚林双手拢在袖中,低眉顺眼,却不见多少恭敬。

“当年你我联手,扳倒了穆家,就连这辰南王的位子也都是仰仗你才有我今日。”李昌景突然提及旧事,语毕将茶送入口中。“本王虽久居淮南,多年不曾来到阕都,但与杜相之心可从未变过。”

“王爷,您是嫡子,理应继位的。”杜晚林毫无追忆之色,眸中是用眼帘掩去的阴鸷。

对方不声不响就进了阙都,若是冲着那个位置来的,那么外边应该是驻了兵。可若是他带了兵,那便不可能在自己眼下将行踪掩去。

别说城中有两万城防军,还有五千禁军。

再说太子还稳坐东宫,东宫没有异变,那么就不可能出什么变故。

李昌景此人谨慎多疑,决计不会率先发难。

“沉旭还是一如既往,万事滴水不漏。”李昌景笑了两声,似是一扫之前的阴霾。

杜晚林也跟着一笑。“王爷,您此番可是有何吩咐?”

寒暄完毕,也该切入正题了。

“当年你帮我,如今也让我来帮一帮你,思你所忧。”李昌景起身,从案后绕到案前,走近了些许。“本王这有点定北候世子的消息,沉旭可愿意一听?”

当时傅云拿着那辰南王府的印信出现在淮南渝州,确实把他吓了一跳。李昌景与定北侯府没什么仇怨,但西北侯府的破绽漏了出来,不免又有些心动。他思来想去,这事还是交给这位风光无限的杜相来得合适。而他只要在淮南坐收渔翁之利才是上策。

杜晚林掀眸看了他一眼,不解道:“下官要定北侯世子的消息做什么?”

揣着明白装糊涂。

“沉旭之所愿,本王自然要助你一臂之力。”李昌景伸手拍上他的肩。“届时你九五之尊,与我分朝而治,岂不美哉。”

分朝而治?一个舞姬生的杂种也配?

杜晚林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他惶恐躬身:“王爷,下官绝无此意。”

“是吗?”李昌景盯着杜晚林的神情。“本王今日过后就要回淮南,沉旭若是改变了主意,就来王府。本王必定、扫、榻、相、迎。”

“王爷厚爱,只是下官要处理朝中琐事,怕是难以脱身。”杜晚林道。

“无妨,本王随时等你。”

李昌景目的达到,他将手背在身后,意味深长的看了杜晚林一眼便出了厢房。

“恭送王爷。”

杜晚林俯首高喊。

夜深,星河如练,万籁俱寂。

月华同银,满地遗霜。

高庭深宫之中,西北角为皇后居所,题‘凤鸣殿’。

寝宫幽暗,窗户敞开着,一束轻盈的银霜探入,照在一个鬼魅般的身影之上。

皇后近来身子不爽,夜深梦重,时常难以安枕,犹如现在。

梦里色彩浓艳,她守着偌大的凤鸣殿,仪态万千。

殿中满堂烛光,却也照不暖她惨白的脸色。台下的女官双膝跪地,头颅低垂。

“娘娘,还请保重凤体。”

“父亲……”皇后身体一软跌坐在凤位上,鬓间珠翠因此碰撞发出连串脆响。“当真如此无情?”

“不会的!不会的……”她仓惶起身,迈步下了台阶,涂着红色蔻丹的手指抓紧女官的手臂。“你说,你说的是妄言,你说啊 !”

“娘娘,奴婢不敢撒谎。”女官趴伏在地上,任凭皇后的指甲掐进肉中,也不曾将头抬起。

“皇后娘娘,现在可以考虑微臣的建议了吧?”殿内一侧垂着秋香色的帷幔,光影之下,一人慢慢踱步,躬身行礼。“微臣之前说的可都是肺腑之言。”

皇后松了手,抬头冷眼看着他,眸光中是淬毒的恨意。“杜晚林。你好大的胆子 ! ”

来人并没有擅闯后宫的慌张谨慎,反而如同在自家后花园中一般,闲散悠然。

他凑近了皇后,伸手将对方滑下的衣袍拉回肩处。“娘娘,微臣不是来害你的,是来救你的。”

“哈哈…救我?杜晚林,你当真以为本宫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就算你拉拢了我父亲又如何,他能临阵倒戈,难道你就不怕到时他再反咬你一口?”

杜晚林不在乎地理了理自己的袖口:“这世上只有永恒的利益,没有永恒的盟友。娘娘,我以为这么多年你也该明白这个道理。”

当今中宫皇后,先帝立得是吏部尚书温阁老的嫡次女,温令仪。

她生得年纪小,在家中尤其娇惯。先帝一道圣旨,便将她困在这深宫之中给五岁的太子做养母。

太子生母出身寒微,运气倒是好,不仅能怀上龙嗣,经太医诊断还是双胎。

可惜女子福薄,无缘消受这泼天富贵,顺利诞下龙嗣后便撒手人寰。

吏部尚书素来保持中立,先帝将她封为皇后养育太子,无疑是强逼温家站队。

太子若有意外,他们家族的荣华也就走到了尽头。反之太子若得势顺利登基,她便能尊为皇太后,家族亦会因此走上更高的位置。

如今太子生死不知,她这皇后也摇摇欲坠,而应该与她站在一起父亲却站在了另外一边。

她看着杜晚林似笑非笑的脸,运筹帷幄的眸光中,仿佛他才是那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本宫乃中宫皇后,岂能容他人玷污。杜晚林,你才是乱臣贼子。”

“等太子登基,本宫就是太后。”

她的怒吼并没有让对方收敛,只见他站直了身,将手拢在袖中,神情诡谲。

“太子,回不来了……”

一声缥缈的叹息,狂风从四面涌入,灯火熄灭,四周开始晃动,凤鸣殿横梁砸下,璀璨化为一片幽暗的废墟。

轻纱似的月光下,香炉燃着烟,袅袅飘散。

床幔垂遮,其间人影在梦魇之中反复挣扎。

扶坐在一旁的宫女入了浅眠,忽被窗外的一阵冷风吹醒,她支身一看,恍惚见到飘动垂幔之后似乎站着一个人。

“芷惜。”

还未等她去查看,主子的声音令她急忙回身。“娘娘,怎么了?”

皇后从梦中骤然醒来,四周朦胧的暗光似乎藏着无数幽鬼,她抚了抚额角。“点灯。”

芷惜将火折子吹燃,将床榻旁的一盏油灯点亮,随后撩开床幔一侧:“娘娘,奴婢给您擦擦汗?”

皇后余光看到另一侧的阴影,制止了对方凑过来的帕子。“不必了,你先出去。”

“是。”

芷惜心存疑虑,却还是应道。随着殿门被拉开复而合上的声音消散在夜里。

那道人影从阴影处走出,从容不迫的在她床榻前站定。隔着一层暖黄的灯影,对方的身形被无限拉长。

皇后指尖不由拉紧了身上的衾被,“你来做什么?”

“听说娘娘最近睡得不好,微臣特意来送点安神香。”杜晚林的声音幽幽。只见他的影子走远,往香炉里加了些什么东西。

“杜相未免太过尽心。”皇后声音里凝着不悦的冷意。

“是微臣分内之事。”

描着金粉的香炉被重新合上,杜晚林捏着手腕处的袖口,将金匙放回原处。

他眉眼淡阔,似乎并不在意皇后对他的态度。

接着床榻一侧陷下,皇后下意识想退,却不见对方靠近。

“你我既在一条船上,娘娘何必如此怕我。”隔着一层半透的床帐,杜晚林声音温和,像是夏日里被日头晒透的溪水。

可外人不知这是只披着人皮的厉鬼。

温令仪被汗浸湿的手有些凉,她定了定神,喉间干涩。“太子有消息了?”

“娘娘是想要太子什么消息?”杜晚林从帘后探进,不容拒绝的将她重新按躺。“娘娘,在我们这,他只能是具尸体。”

天亮之际,杜晚林从凤鸣殿出来,宫外传来信,说是辰南王今日已从慈恩寺离开,这会应到阙都外了。

他拧着眉,看着越来越亮的天际。上次派出去的人尽数失了消息,连同傅云的消息也断了。本想将太子诱回阙都,却还是了无音讯。

如今辰南王也来参了一脚。

他好不容易得来的权势,岂能容他人共享。

“再派人去趟淮南,特别是当初傅世子失踪的那处地界,务必将所有消息尽数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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