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持不下时,忽听半空中传来一声棍棒呼啸:“放开我儿!”
墙头上忽地现出一个人来,拿着木杖对着黑衣人打去,却因为离万山雪太近,怕伤了她,始终有所顾忌。
万山雪和红璎几乎是同时惊叫:“阿母回去!”“娘,当心!”
陡然生变,黎偃松趁那人分心,飞身向这边奔来。
谁知那人反应奇速,电光石火之间,他一手抓住木杖拉下春草,在黎偃松救出万山雪并将长剑刺入他脖颈的时候,他也一刀扎进了春草的心口,长刀穿心而过。
万山雪只觉得眼前漫天漫地都是猩红的血。
她跪在地上,喉咙呜呜咽咽却发不出一个字,泪水大颗大颗地落下来,心仿佛被用手撕开了,疼得没有办法呼吸。
她哆哆嗦嗦地去摸春草心口的那把刀子,却不敢碰,绝望地唤着:“阿母,阿母……”
红璎更是疯了一般,扑在春草身旁大哭:“娘,娘!快来人啊,救救我的娘啊!”
黎偃松将剩下的人一并绑了,由景明洲押到山下,又命青鲤将受伤昏迷的橘霜背下去救治,这才回过身来,缓缓地将长剑擦拭干净。
佛门重地恢复了往日的素净,夕照温柔恬静地为山林蒙上一层柔纱,就好像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从来没有发生过。只余两个伤心欲绝的姑娘。
江心澜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黎偃松是见惯了生离死别的人,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人命如草芥,慢慢地,心肠就硬了,硬到自己都以为,腔子里跳动的不是心,是个冰冷冷的石块。
此刻听着万山雪和红璎一声声的呼唤,眼前忽然浮现出白幡如浪的灵堂,棺盖上御赐的明黄绢帛刺得人眼睛生疼,太监宣旨的声音更是尖利如刀:“以身献国,赐谥忠烈,配享太庙……”
最初是祖父,后来是大伯,二伯……
那个小小的男孩,惊恐地看着一副副被拉进大门的上好棺木,百官素服相迎,无上荣光也抵消不了半分痛楚。
再后来,是黎偃松的父亲黎玄,被人从战场上拉回来,终身瘫痪。好在保住了一条命。
黎家在京城是独特另类的存在,满门忠烈备受尊崇,却无人艳羡。更无别的世家大族里熙熙攘攘热闹繁华的景象。光耀门楣的背后,是心碎的女眷和孩子们。
她们比任何妇人都盼望能够生下女儿,好让孩子能远离战场平安无虞度过一生。奈何命运作弄,三家都是儿子,三位妯娌不约而同再不敢生育。
天意弄人的是,偏偏黎家儿郎,个个都是打小就流露出卓越的军事才能,掩也掩不住的光芒。
黎玄身残归来第二日,大伯娘便拿药毒哑了儿子黎偃成。
众人都以为他是伤心过度所致,唯有黎偃松清清楚楚地目睹了整个过程。
哑了的黎偃成一封一封的家书里只有一句话:吾弟安好?
二哥黎偃钟则是个病秧子,几乎拿药当饭吃。究竟是身子弱,还是二伯娘所为,他不愿意深究。
只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的天赋与热爱,起初为了府里的哀伤一直隐忍不发,直到十三岁那一年,边疆大乱,将士们节节败退,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那段时间,祖母与母亲恨不得将他捆在屋里。
爹爹黎玄于深夜手足并行,亲手打开书房的门:“我儿去吧。”
“若是我……”
黎玄却只是含泪微笑。
他冲着父亲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只身入宫求见天子,要求前往北疆,上阵杀敌。
先皇断然拒绝了他的要求:“你是黎家最大的希望,朕不能答应。”
黎偃松挺直脊梁:“正因如此,臣更不能退缩。”
“你不怕死?”
“怕。可是臣更怕,怕这一生畏手畏脚,连心底热爱都不敢正视,亦怕黎家自此无人能从先人倒下的地方爬起。”
先皇不许,他便长跪不起。终于在家人的眼泪中,赶赴北疆,皇上命江咏将军倾力培养,这一去便是整整七年。
七年时间,他从羸弱的少年长成独当一面的将军,赞誉满天下,原以为从前那些伤痛都已随着时光流逝变得浅淡,可是再次面对骨肉别离,那些压在心底的回忆又卷土重来,只觉得心痛如绞。
春草剧烈咳嗽一声,缓缓抬了抬手。万山雪和红璎立即止住了哭声,屏住呼吸盯着她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