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弗初次见到赵隐枝,又或者说宋鹤臣的时候,朝野内忧外患,强弩之末,正是一片虚华。
宫阁巍峨,天地共赏金翠珠宝,王侯将相酒池肉林,皇城以外饿殍遍野。
穷尽奢华的长阶高楼里,殷红的长裙尚且是王朝末年的骄傲与希望,长公主貌美如花、知人善任、备受皇帝信任、权倾朝野。彼时前朝官官相护,有抱负的人寻不到出路,能人志士千里迢迢也要赶来都城一求长公主帮扶。
宋鹤臣并不是其中之一,却成了寥寥无几的朝野新贵、且是个中翘楚。郑朝并不允许女子为官,到了朝野末年有些女官,却也都是宫阁之事,更别提参与科考、入前朝为官。因此,那时候的宋鹤臣乃是女子之身,却女扮男装,冒着杀头大罪参加科举,一举得了探花郎,更是得了彼时镇北大将赏识,前途一片大好。
她本命宋晗,表字鹤臣,初入仕途便在军机,处事低调圆滑、步步为营、几乎成了新贵权臣。
然而她赢在了世故之意,输在了赤子之心。
那日,镇北将军提出拒绝和谈,一鼓作气、欲重创上辽边境、以报连年侵扰。然帝主和,群臣附和,言之居功自傲、君命不受、自命不凡、好大喜功、不顾黎民......
朝野内外,百千唇齿之战,口诛笔伐间,大郑最后的守护者、最后的将军就此陨落。
而那时,一向八面玲珑、四方周旋、即将平步青云的宋鹤臣却自投罗网似的做了逆行之人,她穿着赤红色的官服,脊背笔挺,步步坚定,她带着黑色的乌纱帽,一向笑不达眼底的弯弯眉眼清冷笃定、不见分毫杂质。
“臣宋鹤臣,请陛下彻查,马将军乃国之栋梁,万不可以此埋没忠臣。”
举朝安静之下,赵晓弗隔着厚厚的珠帘,遥遥看到了这个她从未注意过的新贵之人。
她眉眼清冷,远看似是个面目清秀干净的小生,然而颔首抬眼间,却是掩盖不住的凌厉和冷冽。
宋鹤臣为了救下那位将军,可以说是掀了桌子,拿出了不少所谓忠臣的老底,得罪了不少人。最终,马将军被正名,却也莫名其妙死在回来的路上,而宋鹤臣到底根基尚浅,纵然她善于周旋、工于心计,却已经成了众矢之的,直到她被人刺杀时暴露了女子之身,次日下了地牢,初判满门抄斩。
她是在那时求助于赵晓弗的,拿着赵晓弗彼时夫婿的私募军队的把柄,和许多官吏的老底,争取了赵晓弗的一见。
彼时宋鹤臣乃是阶下之囚,却仍旧神色冷然淡定,似乎死生无所谓,仍旧运筹中。
赵晓弗看着她送来的卷宗,桩桩件件令人心惊,她以为宋鹤臣会提出让她官复原职、或者起码安身立命的条件,而她却仅仅提了一件事,那便是让赵晓弗去她老家、接下她的母亲,好生照顾,自此隐姓埋名,让她母亲与她再无瓜葛、不受连累。
赵晓弗有些疑惑,她看着这个前日意气风发,今日穿着破败,狼狈却并不狼狈的人,不禁问道:“便只是如此?你不想活下去吗?”
宋鹤臣微笑着看她。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赵晓弗从不知道,有人能把风骨和世故、执拗和圆滑、君子和城府如此自然而割裂地放在一起。
赵晓弗还是应下了她的要求,临走前她回头看了看,昏暗的牢房潮湿阴森,宋鹤臣坐在草席之上,看着高耸的窗外天光,看不清神色,只看得清那微不可查的嘴角。
那时候,赵晓弗从不知道,这个执拗的聪明人会是影响自己后半生的人。
然而仅仅三月不到,宋鹤臣的斩首之刑将至,赵晓弗安排人告诉她已经将她母亲安置好,让她安心上路,还问她是否便如此执拗赴死,也许她可以帮她脱离苦海之类的。
赵晓弗未曾等到宋鹤臣的回复,等来了镇北军被监军出卖,上辽连破七城,直逼上元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尸殍遍地、哀嚎半夜、人间炼狱、血流成河。
上元城大乱,然而军心已乱,群龙无首,早便是一盘散沙,没了一战之力。不知道谁在城里大肆宣扬皇帝的昏庸和文臣的腐败,民心群情激奋,几乎堵到皇城,内乱如同跗骨之蛆,上元城如同浸了水又风干的纸张,轻易破碎。
上辽铁骑轻易踏破繁华的都城与皇宫,血肉如同飞舞的柳絮,漫天遍野,唯有勾栏的琴瑟之声夜夜啼鸣,伴随着无时无刻的惨叫和哀嚎。死亡与践踏如同吃饭饮水,绝望与痛苦好似寻常无物,人间尚不如黄泉,神仙亦不敢入世。
赵晓弗躲在皇宫的暗道一个多月,几乎就要饿死的时候,真正的赵隐枝、也就是她的三妹妹逃出了暗道,却也泄露了暗道,敌军寻到了暗道的公主贵女,如恶狼般涌入,腥臭的味道让人作呕,哭叫声不绝于耳。
赵晓弗因为姿色绝世,被人扣下送了贵人。
那时,她一向最憎恶的蛮狄踩在她的头上,用恶心的目光打量她,越青彼时一眼看上了她,她自然宁死不从,越青天生阴郁扭曲,直接将她扔进了军营。
被许多人扑上来的时候,赵晓弗想,也许,这是她过往一生傲慢的报应。一个清瘦的身影拦在了她面前,她隐约听他们叫她“三帝姬。”
可那分明不是赵隐枝的声音。
再醒来的时候,宋鹤臣面色惨白,还带着青紫,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却满身黏腻青红,她正轻轻抱着自己,坐在潮湿的漆黑中,她的身上温暖甚至滚烫,她看上去几乎已经是一个女人能想到最恐怖的地步,如同零落成泥的花,而那曾经是节节傲骨的翠竹,被人生生掰断踩碎。
赵晓弗有些恍惚,身上的疼痛似乎也因为潮湿或者这一刹那的恍惚有些麻木。
宋鹤臣醒的很快,似乎本就睡得不安稳,她看向赵晓弗,声音很轻。
“殿下醒了?”
赵晓弗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看她,她只觉得绝望。
“何必救我。”
宋鹤臣没说话,只是摸了摸她的脉息,然后将身上宽大的衣袖盖在她身上。
“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不到了。”
赵晓弗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宋鹤臣对她说:“明早越青会来西军营,殿下要示弱答应他。”
赵晓弗愣了一下,惊愕于她竟然能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如此奇耻大辱的话。她奋力推开宋鹤臣,浑身撕裂般的疼痛于是更加明显,让她倒吸口凉气。
她强撑着骂道:“无耻,你当我是什么人?我宁可死!”
宋鹤臣似乎闷哼了一声,赵晓弗随即闻到了血腥之气,她眉目一顿,宋鹤臣却只字不提,只撑着坐起,说:“殿下受天下敬仰,安能止步于此。”
赵晓弗皱着眉,握了握拳:“家国覆灭,我早无了生还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