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我娘还我!呜呜呜……”
江云汐心里一紧,她一直忧心之事终是要来了吗?
她正要率先出门,却被司北拦住,“江小姐,奴才先去瞧瞧。”
江云汐愣了愣,随即点头应下。
司北几个大跨步便出了院子,江云汐和夏荷紧随其身后。
“你们带走我娘说是要给她治病,结果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把我娘还给我啊,呜呜呜——”
越靠近大门,叫嚷声越是尖锐刺耳。
司北拉开大门,便见到一个穿着麻布衣衫的乞丐,正瘫坐在正门前,头发乱糟糟的垂着,脸上满是干涸的泥污,此时正哭得撕心裂肺。
司北左右查看,未发觉异样,但心里的警惕却未有丝毫的松懈。他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面前的乞丐,厉声质问:“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叫嚷?”
那乞丐在对上司北双眼的瞬间,身子不由地颤了颤。司北的目光太过冷冽,让他喉咙有些发紧,好半晌才哑声回道:“小人…小人来寻娘。”
江云汐蹙眉开口,“你娘是何人?你为何来此处寻人?”
“我娘…我娘是赵春花,被带来这里医治。”那乞丐不敢抬头,声音压得极低。
江云汐看向司北,两人对视一眼后,瞬间明晰彼此眼里的怀疑。
“你可是赵二牛?”身后倏地传来一个软糯的女声。
江云汐几人回头望去,只见身着浅绿粗布衣裙的女子正漫步走来,乌黑的发髻只用一根红绳扎起,鹅蛋脸上的双眸如琥珀般清亮,两颊镶着一对浅浅的梨涡。
即便身着粗衣未装点丝毫发饰,却仍旧掩藏不住如白杏花般清丽的姿容。
来人是白大夫的女儿白芷。
白芷垂首朝三人见礼后,目光落在乞丐的身上,“你是赵二牛?”
乞丐目光呆滞地盯着白芷的容颜,眸中飞快地闪过一抹异色。像是察觉到不妥,忙垂头应道:“小人是赵二牛。”
白芷低头想了想,再次开口询问,“你可有何凭证?”
乞丐忙从怀里掏出一只银镯,靠近门前放在门枕石上,“这是我娘的镯子,原是一对,她留下一只给小人。”
白芷捡起镯子,仔细打量一番,与她记得的花纹和镌字皆相同。
她的目光中露出一丝怜悯,从袖口掏出一块绢帕包着的银镯,“你娘临终前让我将另一只交于你,她…前几日便过世了。因是瘟疫,只能烧毁掩埋…”她最终还是没忍心说下去。
乞丐像是陷入悲痛之中,迟迟未伸手来接那银镯。
白芷轻叹一口气,将绢帕连同两只银镯一同放在他面前,“我爹当时便与你说,只有一成的把握,但终究还是…”
那乞丐像是才回过神来,衣袖掩着双眼,悲痛地哀嚎着,“娘啊,儿子不孝…”
门前一时间陷入悲痛之中,白芷和夏荷两人也忍不住湿了眼眶。
乞丐哭了良久,才擦掉眼泪,“多谢您!”他用力磕了一个头,抓起银镯逃也似地离开了。
一阵风袭来,将地上的绢帕吹到江云汐脚边。她俯身拾起那块绢帕,脏污的白色粗布绢帕上,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迎春花,针脚疏密隐有绣线浮出。
她攥紧那块绢帕,转头望向白芷,“白姑娘,你见过赵二牛?”
白芷愣了愣,“并没有,上次是我爹和墨槿姐姐去接的他娘。”
“那你如何肯定,那人便是赵二牛?”
白芷一时之间竟有些语塞,“可他手里的镯子和我拿出的是一对。那镌刻的花纹一样……”她像是被江云汐脸上郑重的神情吓到,声音不由地低了下去。
江云汐见状,忙收拢神色,眉眼间带上轻微的笑意,“你别在意,我这人思虑有些多,此时又值多事之时,难免更谨慎些。”
白芷垂着的眼睫轻轻颤动着,“我爹和墨槿姐姐说,您和司护卫会处理此事,让我不必忧心。”她的嗓音愈发压低了几分,“院门没有锁,我…我只想把他娘的遗物还于他……”
想到白芷的身世,她心里轻叹,到底也不好再问下去。
“芷儿?芷儿?”北院传来白先生的唤声。
白芷冲着院子应和着,“爹,我在这处。”她转头望向江云汐,目光有些躲闪。
江云汐笑着点点头,“去吧。”
白芷屈膝行礼后,小跑着回了北院。
夏荷瞥了一眼江云汐的神色,垂首行礼,“是奴婢疏忽忘记锁门。”
“你日日这般忙碌,哪能记得那般多的琐事?你去把门锁上吧。”
夏荷躬身离开后,江云汐瞬间收起脸上的笑意,转身回南院。司北跟在她身后,神情也一脸凝重。
“司护卫觉得如何?”
“那人不是赵二牛,他的右臂是假臂,左手上有茧子,那是常年握刀的老茧。他身上有血腥气,应沾过人命,且不知凡几。”
江云汐闻言,神色愈发凝重,“我观他虽着麻布衣衫,但袖口处露出的里衣却是百姓穿不起的棉布。”她顿了顿,眉头紧锁,“病患的诊籍白先生书写详尽,赵春花家祖上世代务农,赵二牛烂赌成性,家中钱财早已散尽。怎会有银钱去买棉布?”
她长叹一口气,语气有些无奈,“我们被盯上了。”
司北并未应答,但沉默不语却已是在默认她的猜测多半为真。
江云汐阖上双眼,眼睑紧紧闭合,睫毛却在颤抖个不停。她的双唇紧紧抿在一起,好半晌才睁开双眼,“若我是他们,恐夜长梦多,今夜是个好时机。”
司北很赞同她的推断,“江小姐,您带夏荷姑娘先行离开。奴才不知来人几许,右臂骨折断,恐所顾不及。”
江云汐望向司北,黑眸中没有丝毫波澜,“我不会撇下任何人。”
司北当然知晓,这些时日以来的相处,江云汐是什么性子他瞧得一清二楚。但他此时右臂骨折断,武艺不及往日。而他的职责是护她周全,她不能有任何闪失,这是公子的命令。
他忽然单膝跪地,“江小姐,主子严令要奴才护您周全。”
江云汐望向别庄后的山峦,“我并非不识好歹之人,更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但司护卫,危墙之下,安有完卵?”
她倏地弯唇笑了,“你瞧这座山,它名为白环山。”
司北有些怔愣,不明白她为何忽然提起这个。
“这白环山的由来,其实是因这山中有一水潭,常年被一种白环蛇占据。那蛇毒液极罕见,半个时辰便可让人身感麻痹,一个时辰可致死。”
江云汐眼里蓦地划过一抹寒意,“既来此便留下。只留个身子骨康健的活口,正好白先生缺个试药人。”她说这番话时的语气太过稀疏平常,仿佛只是在说些无关紧要的事。
司北猛地抬头望向她,满眼的惊诧,面前之人和他以为的简直判若两人。
他垂首掩下眼底的异色,“那奴才去一趟后山。”
“不必,墨槿存了好些瓶,你去寻她取来便是。”
司北瞳孔骤缩,却并未多言,只躬身应下,“奴才这便前去。”
目送司北走出院子,江云汐弯唇笑了笑,怎会未察觉他的目光,只她并不在意。
来宁州城的所为怕是陆宁绍早已知晓,既如此,也不必再藏着掖着。
她这人虽不喜杀生,但也并非站在原处等死的良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