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晏氏的了解要多于裴氏,尤其在有了和晏菱的相识、对卢真珠的承诺后,她对晏氏一门忠烈、明辨事理的声名,多少有过一些实感。
尤其是那位惠德公,晏准。
晏沉作为他的儿子,明明先前在洛王府,和裴书宇的新仇旧恨还一触即发,可待她真劫了姬洛安出来,晏沉的心思竟然这么快就转变为,“救洛王殿下”。
她做过皇帝,当过将军,在“君”与“臣”的身份中,皆是挣扎自伤过一辈子,她尤其清楚,对于一位“忠君”的武将而言,哪怕“君”早已不是理想中的那个君,“臣”也会恪守“臣”的本分。
那是世间被渲染为最难能可贵的一点。
那是多少,被后世“歌功颂德”的所谓“名垂千史”的故事的源头。
那也是,她最厌恶的一点。
如果说来京城之前,越知初对晏准此人的了解,还停留在她的蛛部情报和她自己前世听闻后的想象,那么如今听到晏沉这句话,对这个晏氏,她便也只剩下了唏嘘和不屑。
这些所谓的英雄,何时才能明白,所谓“忠臣”之所以感人,并非因为“臣”,而是因为“忠”。
而比起“忠君”,越知初早已看透,一味忠君的人,并不值得被歌颂赞美,即便留下了“美名”,也不过是帝王用来笼络人心的手段。
所谓忠臣,真正该忠的,是天下。
——何为天下?
百姓,就是天下。
那一个个活生生的或苦难或安乐的人,才是天下。
晏沉却在此时最关心“救洛王”,她便已知,哪怕晏氏可能是这个昏败的乱世里难得一见的“好官”,她和他们,也不是一路人。
她没有开口,只静静地等着晏沉和裴书宇下一步的行动。
说话,会暴露她女子的身份。
虽然她不在乎,也并不把眼前所谓的镇西大将军和裴家军放在眼里,却不得不,为京城里“虫”的诸位多想一分。
如果只是想带走姬洛安,或许她也有不用开口的办法。
只是,她偏偏在此刻忘记了,先前在洛王府内,她用传音功对晏沉讲话时,早已暴露过她的声音。
而那些话,是被裴书宇听了个真切的。
“呵,你以为你现在才与贼人撇清关系,就能真的说服我不去怀疑于你?!殿下我自然是要救的,不用你说!但如今眼前的敌人可不止这个女刺客,依我看,你们晏家也绝对脱不了干系!”
裴书宇的刀还举着,向着越知初的方向,自方才被晏沉扔来的瓦片中断攻势之后,越知初就已经暗中与他拉开了一些距离。
她虽然无惧任何人前来挑衅,却是真的并不想在当下与裴书宇交手。
若能轻松坐收渔翁之利,谁又愿意亲自以身为饵?
她如今的饵,是晏沉。
或者说,是晏沉背后的,晏氏。
再或者说,是晏氏代表的……边境军。
她才没工夫陪裴书宇这种鼠辈过招,她满心都是要如何审问姬洛安,才能顺利得出师父的下落,以及……如今的朝廷,贪官当道,遍地刁民,姬氏,究竟意欲何为。
她有一种感觉,姬洛安虽然并非北虞出身,甚至还是个敌国来降之辈,却似乎已经得到了姬氏的信赖,甚至谋划着,连姬氏都未必清楚的阴谋。
那座洛王府的古怪,实在难以令她视而不见。
于是,眼前的俩人便成了此事的阻碍,她听见裴书宇称呼她“女刺客”,这才惊觉噤声原来早已没有意义,索性与二人挑明了态度:“二位,不会真以为今夜只是凑巧吧?”
挑拨离间。
她当然要挑拨离间了。
虽然这二人本来就不和,甚至可以用“世仇”来概括,但这仍然不妨碍越知初添得一把好柴火,让原先被他们暂时搁置的“私怨”,重新变得引人注意。
“大胆女贼!不想死的话,我劝你速速束手就擒,再将此行计划、意欲何为、幕后指使一并供出!否则,休怪我这长刀无眼,只能收了你,做我的刀下亡魂了!”
裴书宇仿佛被她这句话点燃,霎时转过头再次盯紧了越知初,将手里的刀柄握得更紧了一些。
然而,裴书宇万万没想到,越知初——在他的眼里只是一身黑衣的刺客,忽而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那笑容虽然隐在黑布里,可那仿若地府传来的阴森语调,几乎可以让裴书宇想象出她此刻的神情。
“大人……怕不是……误会了?”
“我何时说过,不想死?”
……
这两句话过于超出裴书宇的预想,以至于他乍听到之时,握着刀柄的手,竟然不自觉地被寒气激出一个短暂的哆嗦。
这女人……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