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因为看多了话本，大概也是知道还有另一种类型的主角的。那是一些心地善良的圣人，割肉饲鹰都不在话下，更别提宽恕伤害过自己的人，用一片真心感化，使恶人迷途知返。

不过这种话本子是百里鸣最讨厌的类型，所以她有些不清楚自己接下来该作何反应。

痛哭流涕地悔改，然后抱着陆收的腿，求他原谅自己的过错吗？

还是干脆羞愧难当，引颈自刎？

“——百里！”

好像有人在叫她……

“百里，百里！”

一双手扶着她的肩膀，将她从地上拉起来。仙人的威压好像散了一些，百里鸣僵硬地直起脖颈，这才发现陆收不知何时跪在她身前。

“百里？”他用力晃了晃百里鸣的双肩，神色焦急，“你快起誓！”

“……什么？”

百里鸣茫然地看着他，双眼涣散，像是失了魂一般。

“那位仙人说了，只要你起誓，此生不修魔道不做恶事，她就不会杀你！”陆收慌乱地握住她的手，好像生怕那个仙人反悔似的，将她的手用力向上抬，去触摸半空中漂浮的一团小小白光。

即便人还恍惚着，她仍然在下意识抵抗陆收的动作。陆收本来力气远不如她，但情急之下竟还真的拉起了她的手臂，指尖触及那团仙力凝成的白光，百里鸣忽然像被抽去了浑身骨头，惨叫一声，捂着心口蜷缩在地。

仙力化作一缕冰冷的寒流从指尖涌入心口，百里鸣觉得像是一把利刃入体将她的心脏活活剖开，前面十几年吃过的所有痛加起来恐怕也不及此次的十分之一！

“百里？你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仙人冷冷瞥了陆收一眼，只说了四个字:“她是魔族。”

魔族强行承受仙力，怎么可能好受。

“她会受伤吗？”

仙人又重复了一遍:“她是魔族。”

因为她是魔族，所以人人得而诛之；因为她是魔族，活该承受仙力入体的痛苦；因为她是魔族，受了伤又如何，能活下来已经是幸运了。

所有的一切，一切的所有，都只是因为，她是魔族。

“仙力入体，从此你的命就在我手里。若是违背誓言，我随时让你魂飞魄散。”仙人对蜷缩在地的百里鸣说，“好了，起誓吧。”

“……”

百里鸣没有作声，像忽然活了过来，猛地抬眼，死死盯着那个仙人的脸。

“我……咳、咳咳！”

她咳了两下，猛地呛出一口血来。唇角的血横淌过脸颊，陆收提起袖角帮她擦拭，血、泥，还有不知是谁流的泪，混在一起，擦也擦不干净。

“求你别说了，百里！”陆收似乎猜到了她想说什么，近乎哀求道，“别说了，起誓吧……你要活着，无论如何你得活着……”

其实百里鸣想对那个仙人说，我记住你的脸了，早晚有一天我会报今日的仇。

可是这样意气用事的话被陆收打断，那股气就再也聚不起来，悄无声息地逸散出胸腔，只留给她冷冰冰的、空荡的现实。

差不多得了，人家仙人愿意饶你一命，你又何必死守所剩无几的自尊，说出那种无异于找死的话？更何况，你只是个魔族，不是高贵的仙族，甚至连凡人都不算，像老鼠求生一样活着不就够了吗？

……可是她不甘心。

可是她不甘心，又有什么用呢？

仙人除魔卫道没有错，陆收拼命为她挣来一条活路也已经仁至义尽，那么，错的也就只剩她这个活该千刀万剐的魔族了。

百里鸣收回目光，低声道:“我起誓……此生不修魔道，不做恶事，咳咳，否则……魂飞魄散，不得好死。”

话音刚落，心口的剧痛便倏地消散了。

誓约既成，仙人再未看百里鸣一眼，只叫陆收随她离开。陆收张了张口，正想说些什么，却见仙人眉心一蹙，不耐烦地弹指将他直接打晕过去。

“你做什么？！”

百里鸣想要起身阻拦，又被仙人一拂袖挥开，狠狠摔在地上，滚了几滚。再挣扎着去看时，面前已经空无一人了。

于是，她就那样茫然地在泥地里躺了两个时辰，雨下了又停，蚂蚁从她身上爬过，逃难的人以为她是一具死尸，想要剥下她的衣服，甫一靠近就被她睁着的双眼吓了一跳，骂骂咧咧地走了。

她什么也没想，脑中空空荡荡，看天，看云，看雨，看雨后的青岩山笼着一层雾，她的娘和爹就被埋在那层雾下面，轻飘飘的，风吹不散，看远远延伸出去的路，春云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两个时辰之后，她起身，走向了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没想到你从前是这种窝囊性子。”遄飞搭起一条腿，嗤笑一声，“无趣，你那个朋友都知道当杀则杀。”

“但我如今还是以为，一旦降生在这世间，除了死就没有更大的事了。”百里鸣认真地说，“我做魔王不是为着能杀人，而是想让她们更好地活着——等等，你说什么？”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不解道:“什么叫‘我的朋友’都知道当杀则杀？你指的是谁？陆收？”

“他？”遄飞不屑地哼了一声，“我说的是那个姑娘，叫什么开心还是快乐的。”

“祝开心？”百里鸣不解，“你为什么这么说她？”

遄飞盯着她看了半晌，确定她脸上的茫然不是装出来的，忽然捧腹大笑起来。

“不会吧，你居然真的不知道？我以为你是在故意装傻！哈哈哈哈哈！”

笑了半晌，遄飞终于停下来，问道:“那时是谁告诉你，乐平城里有魔族？”

“是祝开心啊。”

“那从始至终，你见到过魔族吗？”

百里鸣想了想，指指自己:“……我算吗？”

遄飞敲她脑门:“滚。”

“那就没有了。”百里鸣撇撇嘴，“你的意思是祝开心骗了我？可她说她的家人就是被魔族杀的啊，若是没有魔族，那会是谁……”

她忽然不说了。

遄飞看她似乎开了窍，大笑着翻身离去，独留百里鸣一人在草地里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