丌官岄的目光牢牢锁定在那个叫丌官楚的男孩身上。
据他后来查到的线索,这个名义上班淑国公寄养在名下的孩子,实则出身早已没落且人丁凋零的五房。他的生身父母,去年“意外”病故,死因蹊跷,多半是卷入了这深宅大院不见血的倾轧之中,被这无情的雨彻底冲刷掩盖。
而五房的祖上……
是纪渊和丌官蝶。
他身上流着他们的血。
“八百两。”一个清冷的声音,几乎与雨声融为一体,自身旁响起。
黎姳撑着伞在他身边坐下,“我替你杀了他们,八百两一笔勾销,如何?”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淅沥的雨幕。
丌官岄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这时,下方的丌官楚似乎讲到了什么特别开心的事情,声音清脆地拔高了几分,穿透了雨声的阻隔,清晰地传到了屋檐之上:“……真的!昨天在花园假山后面,我碰到一个头发白了好多的大哥哥,他坐在石头上,看起来……嗯,有点难过。我就把我的糖葫芦分给他一颗。”
旁边一个稍大点的孩子嘲笑道:“白头发?那肯定是个怪人,说不定是妖怪变的,楚弟你胆子真大!”
“才不是怪人呢!”丌官楚立刻反驳,小脸涨得通红,带着一种孩童特有的认真和执拗,“他长得可好看了,就是……就是眼神空空的,像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我把糖葫芦给他,他愣了一下,最后还是接过去了,他还对我……嗯,好像是笑了一下?我觉得他一定不是坏人,我还想再找他玩呢!”
丌官楚的声音里充满了纯粹的喜悦和期待,没有丝毫的恐惧或嫌恶,只有对一个“看起来难过”的陌生人的好奇。
“他们……”他顿了顿,目光从丌官楚身上移开,“不值这些钱。”
黎姳指尖微动,侧目看向身旁的丌官岄。
离世之人死前那句:“好好活着,连同我的那一份活下去。”
像一句诅咒,对亲近之人、爱她之人最恶毒的诅咒。
因为自那以后,他身体里便住着两个灵魂,他便不再是他,不再为自己而活。
黎姳:“钟南如何了?”
“他倒还好,被关在水牢。”他稍作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才继续道:“他托我给你带话,说害死仓伏的另有其人,他从仓伏口中得知,仓伏化成树妖是出自他兄弟之手,好像叫……良时,良时其实并非普通人,日后见到他烦请您给他几巴掌,钟南说他已经无法替您报仇了,只能您亲自动手,非常惋惜。”
黎姳苦笑,抓住关键点:“是替我报仇还是替仓伏报仇?”
丌官岄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跟着笑了一下,而后提醒道:“离祈圣门的人远点。”
黎姳:“?”
丌官岄:“我当时是因为听信了亓官氏知晓我阿姐的葬身之处才来的,他们在我阿姐墓前设下了一个阵,我中计了,”
他的眼神暗了暗,流露出一丝后怕与庆幸,“但有幸的是,墓内什么都没有。”
以至于他当时的第一反应便是他的阿姐还没死。
他向前倾了倾身,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至关重要的秘密:“你知道吗,阿姐的藏身之处其实连亓官氏的后人也不知道,是祈圣门的人托信告知的,他们想联合起来设计除掉我。”
也就是说,祈圣门的人对于当年之事也一定知晓一二。
“祈圣门那几个弟子,不得不防。”
黎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多谢。”
随后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但他们几个好像有点笨。”
她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一个近乎顽皮的笑容,“我还想再利用一下。”
丌官岄摇摇头,有些无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沉默一瞬,她突然开口:“诶,帮我个忙。”
“扮一下我爹。”
丌官岄怔住。
……
雨停后,周大叔那飘着豆香的小院里。
“颂孤州?”陈九卿看着手中亓官氏派人送来盖着家主印鉴的简略地图,上面清晰地标注了乾坤道人在颂孤州的隐居地点,眉头紧锁,满是疑惑。“他们……竟然主动告知了?还附上了地图?”这转变太过突兀,与昨日在子母界那剑拔弩张,不惜撕破脸皮威胁他们的态度判若云泥。
关书珏叼着一块热气腾腾的豆腐,小脸被烫得皱成一团,含糊不清地说:“好奇怪哦,昨天还凶巴巴的,今天怎么像换了个人?”
韶音沉吟道:“信中说是感念我们先祖在天之灵庇佑,又觉我等维护正道不易,故而……”她念着亓官氏送信使者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列祖列宗显灵?”一直靠在院墙边阴影里闭目养神的黎姳,闻言缓缓睁开眼,唇角忍不住上扬,她瞥了一眼旁边同样沉默的纥骨颜。
纥骨颜的目光与她短暂相接,那双眼眸了然之色一闪而过,他没有说话,心道昨夜祠堂那场祖宗显灵的闹剧,这种行事风格除了眼前这位“黎小姐”还能有谁?
“无论如何,”陈晏正色道,“既然知道了地点,师弟的伤势也已稳定,慕氏那边在颂孤州的求援信也催得急,我们便尽快启程,先去颂孤州寻乾坤道人,请他出手铸器,同时打探苍玉的消息,助慕氏一臂之力。”
众人点头,开始商议具体行程。
就在这时,黎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我也去颂孤州。”
众人一愣,齐齐看向她。
黎姳神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历练,见见世面。”
陈九卿眉头微蹙,正想开口,黎姳的目光却已转向院门外不远处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帘微微掀开一角,露出黎姳父亲的脸。
黎姳径直走了过去,站在车窗外,对着里面的丌官岄,用一种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院子里众人听清的声音说道:“爹,女儿想随祈圣门的师兄师姐们去颂孤州历练一番,增长见闻,还望父亲允准。”
车内演了一出父女情深的戏码,过了几息,就在气氛有些凝滞时,车内终于传来一个带着一丝不耐却又勉强算是应允的鼻音:“嗯。”
黎姳脸上立刻浮现出属于“贾府千金”的温顺笑意,对着车窗盈盈一礼:“多谢爹爹,女儿谨记爹爹教诲,定会小心行事。”
她转过身,迎着院内众人坦然道:“家父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