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时,急促的叩门声惊碎了厢房内的安宁。
“叩叩——”
“湫哥哥,你们醒了吗?我熬了粥......"小妍稚嫩的声音穿透门扉。
予湫揉着惺忪睡眼推开门,正对上小姑娘冻得发红的鼻尖,院里的花还挂着晨露,她竟已踩着卯时的露水忙活了半日。
沈季披着外衫踱步而来,晨风卷起他未束的墨发。
“难得见你起得这般早。”
"昨夜劳烦哥哥们照顾,"小妍捧着热气腾腾的陶瓮,眼尾还泛着病后的潮红,“我照着沈哥哥的法子熬了粟米粥,还、还加了桂花蜜......”
话音未落,青瓷碗已递到两人跟前,蒸腾的热气氤氲了小姑娘忐忑的眸子。
沈季舀起一勺吹了吹,挑眉笑道:“看来我们家小妍要抢我掌勺的差事了”。
小妍笑了笑说道,“我去叫落姐姐和阿习哥哥”。
待落潇潇携阿习循香而来,石桌上已摆开四副碗箸。
“学堂今日......”小姑娘踌躇着放下木勺,话未说完便被予湫截住:“准你告假一日。”
“当真?”
“几时骗过你?” 沈季屈指叩她额角,“倒怕你玩疯了。”
落潇潇搁下碗盏接过话,“西市新开了皮影戏楼,等会带你去可好?”
“好!我现在就回房换衣服”。
孩童蹦跳着回房更衣,脚步声渐远后,廊下骤然沉寂。
“她父母……”落潇潇望着月洞门的背影,喉间发紧。
予湫指尖在粗陶碗沿摩挲出沙响,回道:“小妍的爹嗜赌成性,赔了个精光后又和小妍娘合计把小妍卖钱抵债,后来我们把小妍接过来继续抚养,替小妍爹还完了债。没想到她爹又去赌,最后把房子抵押出去搬走了”
风卷枯枝扫过窗棂,落潇潇掌心茶汤已凉。她忽而想起昨夜小妍梦魇时攥着她衣襟哭喊"阿娘别卖我",单薄脊背在锦被下抖如秋叶。
落潇潇怔住,没想到平日里活波的小姑娘,竟然有这么惨的遭遇,她还这么小,却被爹娘抛弃,若不是有沈季和予湫在,怕是早已被卖出去生死不明。
但解铃还须系铃人,她决定要带小妍去赌场看看。
总要让她亲眼看着,那些吃人的骰盅不过是一把破骨头,真正害人的,是人的贪欲。
午后慵懒的时光,小妍被落潇潇带去落月城,沈季就和予湫在小院里下棋。
青石棋盘上落着疏星似的棋子。沈季执黑玉子沉吟未落,檐角铜铃被微风撩起一串清响,惊得予湫手中白子"嗒"地磕在棋枰上。
“乏了?”沈季抬眼望他
予湫指尖摩挲着锦囊中的紫竹笛,竹节上还沾着落潇赠予时的木樨香。
“那日你说笛箫同源,”他将棋子拢入釉里红棋罐,“不若教我《折柳曲》?”
沈季的轻笑混着茶烟散在晚风里。他取下腰间青玉箫,霜白衣袖拂过石案,惊起案头积香
“气沉檀中,唇含明月。”
箫管贴上青年微颤的唇,沈季的指尖覆上他手背。
“指按宫商,心随流水。”
竹笛初鸣如雏凤试啼,三更月色在笛孔间流转成波。
待到《折柳》终成,满院海棠簌簌应和。沈季以箫击节,惊飞栖在瓦当上的夜鹭。
“明日再学其他曲子”青年眼里跃动着未散的笛韵。
沈季望着棋枰上星罗残局,笑着将最后黑子落入天元,“依你”。
“沈季,昨夜你给小妍将的什么故事?”,予湫好奇问道。
“嗯?湫也想听吗?”,沈季笑着看他。
“反正闲来无事,听听也无妨”。
沈季思绪如退潮般涌向昨夜小妍床头的轻言细语。
“湫想听,那我就再讲一遍”,沈季目光停留在远处,视线渐渐模糊,青瓷盏底浮起陈年旧事,在氤氲水雾中渐次清晰。
“从前有个小男孩,生下来时因为半张脸上长着像摔裂的陶片似的胎记,所以从出生开始就受尽白眼,他爹娘觉得很晦气,后来在家里没有粮食时便直接把他扔在了沙漠里自生自灭。
烈日将沙地烤得青烟直冒,就在他奄奄一息时,一对骑着骆驼的夫妇发现了他。
“老头子快看!沙丘上有个孩子!”妇人惊呼着从驼背滑下,用粗粝的手指小心拂去少年脸上的沙粒。
夫妻俩的孩子早早就没了,只留下他们两个相依为命,遇到少年时,夫妻俩都觉得这是上天的垂怜。
于是后来的每一天,养母天天用草药给他敷脸,养父则教他在沙漠里找水源。七年过去,他脸上的红印淡成了浅褐色,笑起来像戈壁滩上弯弯的月牙泉。
可沙漠从不肯轻易施舍仁慈。
旱灾来了。
井水枯竭,庄稼焦黄,连骆驼的眼里都蒙着一层垂死的灰翳。村民们的恐惧在干裂的土地上疯长,最终化作指向少年的刀锋。
“就是他脸上的烙印触怒了天神”
“献祭他!否则全村人都得死”
于是火把照亮了黑夜,众人均拿着平日里劳作的工具气势汹汹的将夫妻俩的小屋围住。
少年没挣扎。他安静地让村民捆住双手,只在绳索勒进皮肉时皱了皱眉。
“我跟你们走,别伤害我爹娘”,望着那些凶神恶煞的双眼,他终究还是没有反抗。
夫妻俩一路追到祭台,在祭台前拼死想要带走他,但却被村民拦住,他们面露不善,大有想对夫妻俩动手的想法。
见此情况,“娘,你们回去吧,不用管我”,少年奋力的摇头喊道。
刚才还死活不肯跪下的少年在那时自愿双膝跪地:“谢谢你们一直照顾我,如果我死了之后能救活村子,也算是报答你们的恩情”。
“儿啊……我的儿……求求各位,一定还有其他办法的……”
见众人执意要烧死少年,夫妻俩哭喊着给众人跪下乞求。
养父:“让我来,要烧就烧我,你们放过我儿”
村民:“你还好意思说,都是你们夫妻俩把灾祸带回村子”
村民:“就是,我看把你们也一起献祭算了”
少年:“爹,娘,别给他们跪下……”
村民们举着火把,面孔在跳动的火光下扭曲如恶鬼。他们听不见养母的哭喊,也看不见养父染血的膝盖——他们眼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烧死这“灾星”,旱灾就会结束。
棍棒如雨点般落下,养父的脊背弯成一张弓,却始终没退半步。养母的指甲抠进沙地,拖出血痕,仍拼命朝祭台爬去。
“儿啊……快跑……”
她的声音被淹没在狂热的叫嚷中。
少年看着这一切,锁链在腕上勒出深痕。他突然明白——这些人要的从来不是“平息天怒”。
他们只是需要一场鲜血淋漓的狂欢,来掩盖自己的无能。
围在少年身边的柴堆被点燃,火光吞噬了少年周身,他透过跃动的烈焰望见村民们还在挥舞的棍棒,那对夫妇在重击下逐渐瘫软。耳鸣声盖过了所有声响,喉间骤然涌上腥甜,他弓身呕出一滩发黑的血沫。
少年只觉得耳间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不要……不要!”
嘶哑的哀鸣湮灭在雷声中。天际炸开惨白的电光,映亮少年布满泪痕的脸。
锁链随着少年的手臂剧烈的抖动:“早晚有一天,我要你们为今日所作的一切付出代价!”
随后便是铺天盖地的大雨,伴随阵阵雷鸣像是天神发怒般怒吼。
祭台的火被大雨浇灭,却浇不灭少年燎原的怒火。
众人却毫不在意他说的话,反而还嘲笑起他。
人群里传出声音:“你应该庆幸你爹娘死之后就下了大雨,不然你也得跟着他们一块死”。
雨水混着血水在祭台前积成暗红的浅洼。村民们欢呼着四散奔逃,陶罐里接满的雨水晃出贪婪的光。
锁链在雷声中绷断。
少年跪倒在血泊前,颤抖的指尖触到养母尚有余温的掌心。沙粒嵌进翻开的皮肉,他在砂石间疯狂刨挖,仿佛这样就能把渗进大地的生命重新挖出来。
“娘……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们”
暴雨冲刷着养父怒睁的双眼,冲刷着少年脸上蜿蜒的胎记,却冲不淡地上那两道被血染透的爬痕。
沈季语尾散入骤起的穿堂风,予湫伸手欲接,却只捉住半盏凉透的茶。碗底映着眼底永不愈合的大漠孤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