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小时候一样。
予湫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片刻后,若阀抬手,以法力牵引归夜至手中。剑身悬于半空,微微震颤。
“那一日,露露的灵魂化作执念,附于归夜之上。”他的声音平稳,像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握着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回天界后,将归夜封印于天外天。露露也随之被封。”
“此后——”他看向予湫,“你每悔恨一次,她便壮大一分。”
予湫的睫毛颤了颤。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露露以你的悔恨为食,终于炼成了‘悔祟’。”
若阀顿了顿。
“父君曾为你净化过它。但你上次强行召回归夜,打断了净化。反噬之力被悔祟借机利用——”他一字一顿,“若你再被反噬一次,悔祟便会彻底修成,逃出归夜,为祸人间。”
予湫沉默着。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握着扶手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唯一的办法,是解开心魔。”若阀看着他,“哥哥帮你翻了许多典籍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方法”
“露露因恨成执念。又因你成心魔。想让她消散,既要解你的心结——也要解她的。”
予湫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可灭族之仇……岂是轻易消解的?”
“去当年的狼族领地看看吧。”若阀说,“或许会有答案。”
予湫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他顿了顿,又问:“那魔族的事呢?”
“不必担心。”若阀望着他,目光沉静而笃定,“有哥哥在。”
予湫抬起眼,看向他。
有话涌到嘴边,又在喉间顿住,最终咽了回去。
沉默又一次漫上来。
这一次,是若阀先开口。
“湫。”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像潮水退去后裸露出的礁石
“过去我在南海历练时,总会想起天界那个追在我身后喊‘哥哥’的弟弟。”
予湫的手指微微一动。
“是哥哥不好。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没能陪在你身边。”
这句话,若阀在心里藏了很久。
在他的婚礼上,他伸出手想触碰予湫,却被那人不动声色地躲开时,在予湫用那种陌生的、冷漠的目光望向他的时候,他就想说了。
“我知道,你一直怪我当初没能陪你。”
“我也没想到。”若阀的声音轻了下去,“在南海度过的那些岁月里,我的弟弟——那个纯真快乐的弟弟不仅受了鞭刑。自封武神力。还要忍受悔祟的日日折磨。”
他的目光落在予湫脸上,像是要把他看穿。
“如果那时我没有去南海,而是陪在你身边……”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克制什么,“或许你就不会去狼族。不会犯下大错。也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一字一句,都是心疼。
予湫低着头,没有看他。
但若阀感觉到了——那种淡淡的、潮湿的、属于难过的气息,正在从他弟弟身上无声地漫出来。
“从今以后,哥哥会一直陪着你。”若阀伸出手,轻轻覆上予湫搁在案上的手。那只手冰凉,微微发颤。
“再不走了。”
他握紧了一些。
“原谅哥哥,好吗?”
予湫抬起头。
那一瞬间,若阀看到了他眼里难过和委屈。
“你一走就是那么多年。”予湫的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静,但嗓音是哑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留我一个人在那空寂的尽雅宫。”
“我知道是父君要你去历练。可你走了那么多年……”
他停了一下。
“连一封信都没有。”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把钝刀。
“那么多只青鸟从天宫飞过。”予湫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没有一只是你带回来的。”
“哪怕你带上我也好……”
他没说下去。
若阀握紧了他的手。
“对不起,湫。是哥哥的错。”
他望着予湫那双含泪的眼眸,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该怎么跟他解释呢?说自己在南海九死一生?说自己独自一人对抗三千妖兽,身上添了多少道伤?说自己每次濒死之际,躺在血泊里,脑海中浮现的都是家中的弟弟——然后硬撑着最后一口气,挣扎着从死人堆里爬起来?
他望着予湫。
望着这个自己亏欠了太多太多的弟弟。
那些话,忽然都不重要了。
他不在乎那些了。
他只想往后的日子里,这个唯一的弟弟能自在喜乐地过好每一天。
所以,当他看到予湫领着沈季来见自己时,他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高兴他的弟弟也学会了爱人。
不再是那个诞生之初、不懂世间感情的神明。眼里不再只有冰冷的使命,而是有了人的温度
会哭,会笑,会流泪,会心疼。
“时辰不早了。”若阀敛起情绪,松开予湫的手,站起身来。
他走到门边,推开房门。
夜风涌进来,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晚宴有你最喜欢的点心。”他没有回头,“去北晨殿尝尝吧。”
“哥哥。”
若阀停住脚步。
身后传来予湫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从未怪过你。”
若阀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谢谢你……”予湫的声音顿了顿,“为我所做的一切。”
若阀没有说话。
他关上了房门。
出了书房,挥退仙侍。
仰起头。
月光落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