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在夜色中沉睡着。
这个村庄狼王来过。几个月前,他曾远远地观察过这里。他知道哪一户人家养了羊,知道羊圈的位置,知道那一户人家的狗老了,耳朵不太灵。
狼王不想惊动任何人。他只想偷几只羊。
够让浅谱吃一顿就好。
不,不用几只。一只就够了。够她咽下东西,够她肚子里的小狼再撑几天,够他明天继续在这片活不下去的土地上寻找活下去的办法。
他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卑微了。
从前的狼王,啸声能震落满山枯叶,利爪能撕裂任何挡路的敌人。如今他带着几匹饿得走不稳路的狼,像一个见不得光的小偷,在深夜潜入人类的羊圈。
灰色的影子翻过低矮的土墙。
羊圈里,几只羊挤在一起,发出不安的咩声。它们嗅到了天敌的气息,本能地往角落里缩。
“快。”狼王低声说。
三只狼同时扑向羊群。尖牙刺入喉管的瞬间,羊甚至来不及惨叫。温热的血涌出来,溅在干燥的泥土里
狼王看着那几只被咬断喉咙的羊,喉结滚动了一下。
起夜的男人听到羊圈传来的动静,拿气斧头就冲了上去,看清是几只狼后,他骂骂咧咧的追了上去,跑得太急又一脚撞在石头上摔倒在地,他气得在地上大骂。
狼王听到动静迅速咬住一只羊的后腿,拖起来,转身。
“快走。”
四只狼衔着羊,悄无声息地撤退。土墙上留下一串带血的爪印,羊圈里只剩下几摊暗红色的血迹和凌乱的羊毛。
狼王加快了脚步,胸腔里的心跳得又重又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怀里这只羊,阿谱终于能吃上一口肉了。
他几乎是在跑了。
身后的三只狼也跟着狂奔起来,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们跑回领地,跑过焦土,跑过枯树林,跑过浅谱曾经跳上去长啸的那块岩石。
然后在洞口,狼王停了下来。
“浅谱。”,他轻轻唤着
她动了动耳朵。
狼王把羊放在她面前,温热的血滴在她干裂的嘴唇上。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她先看见的是那只羊。
然后看见了狼王。
她的瞳孔慢慢亮了起来,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重新添了油。她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像哭一样的气音。
“吃。”狼王说,低头舔了舔她的额头,“阿谱,快吃。”
浅谱颤巍巍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羊血。
然后她咬住了肉。
她嚼得很慢,嚼了很久,嚼到眼泪和血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淌。
狼王趴在她身边,把自己的身体贴上去,挡住洞口吹进来的冷风。他闭着眼睛,听着浅谱咀嚼的声音,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那只羊浅谱最多只吃下了一只腿,剩下的都分给其他狼。
予湫看到真相,更加的崩溃,他内心被愧疚所填满,吐出一口鲜血,悔祟在它体内又壮大了一分,他快要承受不住了。
第二天
露露一大早便披着那块黑布往村庄赶去,她兜里揣着这些年自己帮村民干活得来的工钱,小心翼翼的放在那个男人的门口,屋里传来一点响动,她惊得立马逃跑,一路跑向街口,听见唢呐的声音从街口传来,众人议论纷纷。
“这可是个大孝子啊,他娘亲腿摔断了,他一个人去采药,可惜年纪轻轻的被流沙卷了去,再也没回来了”
“天道不公,麻绳专挑细处断”
“罢了罢了,待会,多给王阿婆送点吃的,一个老婆子,怪可怜的”
露露低头走路,偶尔撇见那些白色的花铺满了那屋子,堂上跪着一个老婆婆声嘶力竭的哭喊:“儿啊,我的儿,娘不要治腿了,娘要你回来”
她看不下去,把帽子拉得更低,快步走了。
后来的故事予湫都知道,他突然明白为什么露露那么恨他了,是他不分是非黑白,误以为是狼族杀了那少年,是他错杀了好人,也是他毁了露露本该幸福的一生。
归夜躁动不安,在他心口四处乱撞,他又吐出一口鲜血,地上白色的花被染红,又很快恢复原样。
这里的世界,不属于他的世界,他做不了任何改变
归夜剑在心口处剧烈震动,像一头被囚禁的野兽,嘶吼着要挣脱出来。
予湫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了一把碎玻璃,从喉咙一直划到胸腔。悔祟的黑雾从心口涌出来,缠绕着他的脖颈,像一只手,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
回家的路上露露敏锐的闻见了血腥味,她预感有不好的事要发生,快步往家里跑去。
露露一路跑,一路跑,跑得黑袍被荆棘撕出了口子,跑得鞋子陷进了泥里,跑得喘不上气来。
浓烈的、铺天盖地的血腥气席卷而来。
她跑进领地的时候,世界已经变了。
满地都是尸体,灰色的皮毛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风把血腥气吹得到处都是,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露露站在那一片尸骸之间,慢慢跪了下去。
她跪在那里,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草,找不到可以扎根的土壤。
予湫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口如刀绞。
他知道接下来的故事。每一个细节,每一帧画面,每一次露露在深夜里被噩梦惊醒时的哭声。
这些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时空在那一刻停止流动。
予湫支撑不住了。他的身体像一座被掏空了地基的房子,从内部开始崩塌。膝盖一软,整个人朝地面栽去。
意识消散的前一刻,他看见了一个人影。
从凝固的时空深处跑出来,衣袍翻飞,脸色苍白,像一个在黑暗中拼命寻找出口的人。
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了。
沈季所在的时空在那一刻动了起来。
风声回来了,血腥气回来了,远方的乌鸦叫声回来了。所有的声音同时涌进耳膜,像潮水一样汹涌。
沈季第一眼看见的,是予湫倒在自己面前。
“湫——!”
他飞奔过去,在予湫的身体砸上地面之前,接住了他。
予湫靠在他怀里,脸色白得像纸,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
沈季将他整个人搂进怀里,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一只手紧紧箍着他的腰。
“我在,”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在这里,湫,我找到你了。”
予湫的手指动了动,艰难地抬起来,搭在沈季的手背上。动作很轻,像一片落叶。
“对不起,对不起……”,予湫不断重复。
故事依旧在继续,两人又跟随“予湫”来到天界。
之后,“予湫”在紫霄殿里当着百仙的面自请罪罚,以凡人之躯受三百打神鞭 ,又自封神力,封存归夜,自此,天界再无人说起此事。
记忆到这里,走到了终点。
悔祟的源头,找到了。
世界崩塌。
光影碎裂,时空倒转,所有的画面像被风吹散的沙,一粒一粒地消散在黑暗中。
然后,光重新亮起来。
他们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花海还在。风沙还在。千年前狼族的鲜血化成的花朵,依旧在风中摇摇晃晃。
露露和悔祟重新融为一体。记忆共享,恩怨同担。
黑雾从虚空中凝聚,缓缓地、慢慢地,勾勒出一个少女的轮廓。
她睁开双眼。
看向予湫。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不再只有恨意。多了很多很多的东西,有悲伤,有释然,有疲惫,有不忍,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风沙打磨了千年的石头一样的东西。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卷起几片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