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蒙骗了的路明非分外不爽,可惜正主十分有先见之明地逃了,他只能坐在原地生闷气。
生气对人的身体不好——这倒是真的。没过多久,路明非喉咙一紧,咳出来几滴铁锈色的血,嗓子像被生锈的剑蹭过一样疼。
他压着自己的喉咙,无可奈何地想现在自己才是“西子”,路鸣泽只是个不要脸地装身体弱的家伙。
不过也说不定。
那家伙的身体情况大概比他还差。
……肋骨都掰了吗?
那么干瘪的腹部之下,只有细细长长的一条脊骨了吧?
路明非鞋跟无意识地踢着地面,转而又像条长虫似的扭来扭去,很是纠结。
——要去看看他吗?
——要去看看他吗?
心里的小怪兽怪笑着蹦跳:现在不去之后恐怕就没机会了哦?他会在水银池里慢慢烂掉变成一具龙骨十字,再也不会穿上连衣裙在你面前晃啦。
乍一听没什么影响。
乍一听。
……妈的。
去你妈的梦境决战你死我活这辈子再不相见!去看眼怎么了?还能一眼万年在那里化为骨灰不成?
路明非心里发狠,撑着扶手一下子站了起来,下一秒体力不支摔回轮椅里。
“嗷!”
没办法了。
路明非定了定神,操起手边茶杯,砸向紧急呼叫按钮。
“砰!”
“嘀嘀嘀滴滴——”
路明非吹了声口哨,庆祝自己命中。
凌晨两点三十五分。
路麟城在十五分钟内赶到了路明非面前,眼底两片乌青浓得像被人揍过。
“我要见他。”路明非开门见山,连寒暄都省了。
“谁?你妈妈的身体不好,现在不能——”路麟城说到一顿顿住了,直视路明非的眼睛,“……他?”
“嗯呐。”路明非说,“他。”
“不行。”路麟城拒绝。
“我,要,见,他。”路明非一字一顿,冷冷盯着路麟城,像是蛇锁定猎物,“难道你希望他主动来见我?”
“在这里。他见不了你。”路麟城缓缓道。
“谁知道呢?”路明非轻嗤,“你凭什么确定?凭你那三脚猫的研究?你了解他们多少?拿了他那么多血液基因细胞怕是连他的年龄也确认不了吧?”
路麟城哑口无言。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双手死死按着桌面,将颤抖的身体一寸一寸地从轮椅上撑了起来。他的手臂在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他还是站了起来。
“我要见他。”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路麟城,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要在葬送他之前,再见他一面。”
他轻轻说:“就当是葬送我的曾经。”
而他会成为路鸣泽在人间的牌。
路麟城抬头审视他。审视他眼睛的偏向,肌肉的颤抖,审视他话语里的真诚与谎言。走廊里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
良久,路麟城摘下眼镜,揉了揉酸涩的眼角。
“好。”
……
路明非终于见到了“路鸣泽”。
他耷拉着脑袋,脊柱的最上端几乎要戳破那层薄薄的肌肤,水银在他身上凝固、流淌,好像亘古便是如此。
路明非只看一眼就别开了头。
……真是一点都不像啊。
没有白里透红的肤色,没有嘲弄讥讽的微笑,没有璀璨的黄金瞳。
也没有穿着一条仙气飘飘的白色长裙,让人想大呼异装癖。
真是——
一点都不像啊。
为了保护个你口中血纯不纯的家伙把自己当成这样,真有你的路鸣泽。
part3.
现实半个月没见后,梦境里更是三个月没见。
路鸣泽仗着梦境和现实时间流速不同,路明非能有充足时间选择,死躲着不出来。
路明非跑遍了梦境世界,相继对着企鹅和北极熊喊路鸣泽,甚至登上喜马拉雅山找人,可惜一无所获。
唯独那九根骨骼如影随形跟着他。
路主席在这种时候展现出惊人的偏执,骂骂咧咧找了十来年,一直跑到感觉自己梦境外的身体快撑不住。
再这样下去,他们都会死。
“路鸣泽。”路明非最后一次对着空空荡荡的旷野喊,周围人看他像看疯子。
路明非张了张嘴,咬下了第一根骨骼。
骨骼在他口中融化得很快,但浓郁的血腥味卡在喉咙里,经久不散。路明非跪在地上干呕了很久,也没能摆脱那血腥味。
“路鸣泽。”他不死心地喊。
可他的至亲就是要让他死心。吃掉第一根骨骼后路明非的饥饿感增强了几百倍,见到石头都想啃一啃。
九根骨骼都被路明非装到了胃里。
他的胃很疼。
有火焰在他的腹部燃烧,要将他烧成灰扬向高空。良久灰又纷纷扬扬地落下,化作黑色的雪俯瞰这座孤岛般的城市。
可路明非睁开眼,眼前一无所有。
然后他终于听到了路鸣泽的声音。
“哥哥。”
“你死哪儿去了?”路明非又惊又喜又怒,声音都变了调,像一个抱怨死鬼老公怎么才来的怨妇,“你他妈死哪儿去了!”
“我成你的心脏了。”路鸣泽的声音回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嗯,卡了个bug,担心成功不了,所以干脆没和哥哥说。”
路明非愣神,按住心脏。
“你是不是故意挑选这个器官的。”他幽幽道,“要是其他器官我高低给你扯出来揍一顿。”
心脏没有回答,只是又跳了一下。
路明非叹气,到底拿他没办法:“走了。”
他后退一步,向生活了二十年的梦境世界告别。
银白的雪原开始燃烧,暗红色的火焰从地底涌出舔舐天空,将一切都吞噬殆尽。路明非听见世界碎裂的声音,像玻璃破碎,又像冰面开裂。
“去点燃真正的世界吧,哥哥。”路鸣泽轻笑,那笑声随着心跳传遍路明非的全身,“It is your stage.”
part4.
路麟城通过监控注视着被固定在病床上的青年。
过去几个月里路明非的生命体征一直处于极低的水平:心跳缓慢,呼吸微弱,脑电波近乎一条直线。他像是把自己整个人的意识都沉入了梦境的深处,在现实的边缘摇摇欲坠。
……但他现在睁开了眼。
“嘿,听说你们喜欢莱茵?”病骨支离的青年从病床上直直坐起,冲摄像头笑。
火焰,爆炸,燃烧,都是极佳的艺术。而核爆是其中最璀璨的一颗明星。
路明非举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比了一个手枪的形状。
“砰。”他轻声说,对着摄像头另一端的路麟城眨了眨眼。
然后莱茵在基地的另一端绽放了。
言灵·莱茵,序列号111,高危言灵,能够在指定区域内引发堪比小型核爆的毁灭性打击。混凝土在高温下融化,钢铁变成了流淌的液体,玻璃化作飞溅的碎屑。警报声在走廊里回荡,红色的应急灯疯狂闪烁,却没有任何人能够逃过那席卷一切的死亡之潮。
……
大扫除完成,路明非把剩下的路鸣泽团吧团吧塞胃里了,不然空荡荡的一条脊骨连接着四肢看得人噩梦连连。
“路鸣泽。”他呼唤他的名字。
“我在,哥哥。”
路明非听着自己的心跳。
……这样就够了。
生命是他们仅有的一切。
“这把真成心头朱砂痣了啊。”路明非咕哝,“怪gay的。”
心脏又跳了一下,像是抗议又像是偷笑。
火焰在路明非身后燃烧,将这座囚禁了他们太久的坟墓化为灰烬。他踏着余烬,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向外面的世界。
“It is our st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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