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淮没想到季愿会来找自己。
面前的妇人,一头乌黑的秀发,雍容富贵,气质温婉矜贵,纤长细腻的指节,一看就是养尊处优养在家里的阔太太。
练琴形成的指茧仿弗消失的一干二净,那是季愿曾经最引以为傲的东西。
她说那是她的勋章,是她的荣耀。
从小展现惊人的音乐天赋,刻苦训练,年少成名,登台演出也曾盛极一时,受人追捧进入贵族场也是顺其自然,那个时候的季愿意气风发,事业有成家庭幸福美满,清高孤傲仿佛只要是她想要的就能得到。
季正宏全力栽培,望女成凤,为她打理身后所有的琐事,她只要专心发展事业,身后所有的一切都有季正宏帮她处理。
后来结婚有了黎淮,季愿跟黎远恒夫妻俩以事业忙为由将黎淮丢给季正宏,季正宏也没说什么一人将黎淮抚养长大。
所有的所有仿佛都在为季愿的事业让步。
面前坐着的女人跟黎淮印象里的没有什么太大差别,甚至可以说更年轻了,保养得更好了。只是看不见舞台上发着光的钢琴家的影子,也可能不见当初对着黎淮歇斯底里,情绪崩溃的样子。
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空气中飘着清苦的香气,是黎淮不喜欢的咖啡味。
季愿搅动的桌面上的咖啡,率先开口:“你...过的还好吗?”
黎淮垂下眼帘:“挺好的。”
其实黎淮跟季愿不像,唯独那双眼睛。
“你呢。”
季愿愣了愣,躲闪黎淮看向过来的目光,“挺好的。”说完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卡推到黎淮面前:“这里有些钱...本来也是你祖父留给你的。”
他看了许久,最后才迟缓地将目光落在季愿身上,却没说话。
“我今天来找你,这是一件事。”
“我希望你不要来打搅我的生活,我不需要你来给我养老,我不欠你什么,你也不欠我什么。”她一字一顿地索道,仿佛用这样的语气就可以把她内心冒出的愧疚消失的一干二净。
“好。”
黎淮说完后,周围的一切都像是冰冷到刺骨的死寂。
对面的少年人神情淡漠,看向她的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就像看着什么无关紧要的人,一如当年他离开杜家望向她的眼神。
季愿移开视线,双手攥紧搭在膝盖处的皮包。
那是她儿子…亲生儿子,可是那又怎样!
每次看到他,她都会想起自己那段失败的婚姻,想起自己父亲温声甚至带着点恳求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想起她父亲的死...
直到收到父亲死亡的消息,那一刻强烈的愧疚和谴责感如潮水般像她袭来,每天晚上都在反反复复地折磨,黎淮的存在每时每刻都在提醒自己的失职。
她恨不了自己只能将怨恨转移到这个跟她不亲的儿子身上…
后来,她甚至嫉妒黎淮陪在季正宏身边的时间,人只有在失去了才会珍惜才会悔过,但已经没办法挽回了。
到后来只要心情不顺,黎淮就是她的出气包。
尖酸刻薄的话语黎淮什么没听过...
骂他是扫把星,骂他克死了他祖父,骂他为什么不去死…
如果不是他祖父就不会死,为什么整艏星舰只有你活了下来。
其实给黎淮办理死亡证明的时候…她那时候情绪甚至是松了口气,仿佛压在胸口沉重的石块随着消失。
季愿看着黎淮平静的神情继续说下去:“即然你已经傍上了林家,还从我这要去了抚养权,我跟你也就没有关系了。”
黎淮从两人坐下到现在,浑身都透着股冷漠疏离仿佛,听到这里黑发的少年掀起漆黑的一双眼,平静疏离的语气这时却有些波澜:“他去找过你?”
季愿愣了愣,她盯着黎淮语气甚至带着点责备:“你不知道?不是你让他去的。”
“跑到我那里耀武扬威,黎淮我好歹是你亲生母亲!”季愿想起那次丢的脸有些恼怒。
黎淮轻笑一声,笑意却没达眼底,扯起嘴角:“母亲?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
“一个仇恨的转移器还是一个出气筒,反正不可能是儿子。”
季愿没想到黎淮会这么直白地说出口。
那份自欺欺人,恨不了自己只能将怨恨转移到自己儿子身上,为了逃避强烈的自我谴责感形成的遮羞布,在这一刻血淋淋被撕了下来。
原来,黎淮什么都知道...
季愿的面色苍白,急喘着呼吸:“你...!”。
记忆里那个少言寡语,冷漠孤僻的儿子,如今却言辞犀利句句诛心。
黎淮将面前那张银行卡推回她的面前,嗓音冷漠又生疏,“我不会去打扰你,之前不会以后更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