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佑芯听罢圣旨只余下满目惊诧,怔跪在原地。
……圣上赐官…校书郎?
他近乎懵然看向文锦,人家探花郎都还未得赐官,圣上先下旨让他做了校书郎?
王佑芯木然起身接下圣旨,用呆滞的目光在圣旨上逡巡,末了握着圣旨静坐回官帽椅上,一言不发。
明眼人都觉出府中山雨欲来,无声离去,留他一人等在堂前。
*
人声吵嚷,惊飞枝头栖鸟。
王家宅院里的人此刻无不心惊胆战。
破天荒的,他们大姑娘和三郎君吵架了。
那可是生性温吞,素日将大姑娘的话奉为圭臬的三郎君。是个人都清明这在王家该是多了不得的事,一时之间下人端茶倒水都不敢让杯盏碰出声音,竭力掩藏自己在主子面前的存在感。
“长姐,你为何要这么做?”王佑芯声里压着痛苦。
他原以为自己的才华终得施展,不料这九品的校书郎竟是她姐姐买来的。买官鬻爵,为士人所不耻。
与他相比,王雪楹分外平静。轻笑一声,落座沏茶。
“佑芯,你定会好好做官的对么?”她吹散杯盏中的热气,问他。
“你可知你原本应是今岁的探花郎,他们知你是商人子,将你自一甲砍去了。佑芯,你说这又凭什么?”她端起杯盏,心绪混乱之下被溅出来的茶汤烫到,轻呼一声。
王佑芯忙接下她手中的茶盏,招祭歌去拿药膏来,但气性仍未消减,没接她的话。
“佑芯,买官鬻爵这样的事,官府做的还少么?那一帮酒囊饭袋可以入仕,我的弟弟怎么就不行?”她等在榜下,见她的弟弟杏榜无名时便将一切猜了个大概…当初发生在叶珩身上的事,又要在她弟弟身上重演了。
凭什么?一次又一次…叫她如何咽下这口气。
“阿姐当然明白买官不光彩,可是佑芯,这是商人该用的,最为有效的手段对么?”
“可笑士人多对商人嗤之以鼻,却又对金钱趋之若鹜…为了钱还不是对我这商人摇尾乞怜?”
指尖轻点在杯中试温,王雪楹抬眸:“佑芯且放心走,阿姐自会为你铺好后路。”
王佑芯沉默放下茶盏,不欲多言转身作势就要离开,听身后人道:
“闹够了脾气,不日便收拾收拾,准备上任罢。”
“……”
“好。”
见弟弟离去,王雪楹另一只隐于袖中的紧攥的手才卸力,茶也顿觉无味,望向门前长叹一声。
孰料那人去而复返,长身立于门前,闷声:“佑芯无意责怪长姐,只是觉得,便是不做官,行商为善也能造福百姓……没必要脏了长姐的手。”话罢远去,留王雪楹一人怔愣。
今日得知弟弟被除名,王雪楹起初几乎乱了方寸,只觉气急,确是想过买官鬻爵……说与他的话也俱是真心,但最后是听了长戈表姐的,请求面圣陈情…不告诉小弟是怕他未全然接受殷家,犯倔不肯上任…她省得若知是她的一番苦心经营,小弟不会辜负。
“…从商…阿姐又不是不知你志不在此…”她摇头轻叹,想若她的一个妹妹一个弟弟,若有一人真心从商,她自然将浑身的本事都教给他们…可二人心有鸿鹄,她从来都知道。
她怎么不明白,去贡院那日不愿下树的雪衿是心中有怨…这府里想入仕的又何止佑芯一个…
“再等等…”再耐心等等,阿姐定会让永娘如愿的。
*
王家后园,文锦在此驻足良久,依稀还听见了姐弟二人的争吵,心下有几分无措。
“…哈…”树上传来哈欠声,几条柳叶随着动作飘落,文锦抬头听见人道:“他二人吵不翻天的…”
“文郎君何不多想想自己?”王雪衿甩甩枕麻的手,换了一只手臂,才道:“听闻郎君合该是榜眼的,如今被折做探花,不怨?”
文锦想这大约就是在府中久闻其名的王二姑娘,也不管树上人看不到,兀自拱手揖礼,这才言笑:“左右是榜上有名的,已是万幸。”一介布衣无权无势,能保住眼前的探花郎便已知足。
“再者…”文锦在树下石案边坐下,笑道:“小生自觉爹娘赐的这相貌还是当得起探花郎的名号的。”
“…咳、咳…”树上人被文锦的话一呛,树下文锦颇为贴心地就要给人倒茶顺气。
一阵风动,王雪衿觉腿边被甚么掣肘了,抬眼瞧见裙裾勾在了枝丫上,伸手掀拽两下,那头柳树枝叶摇晃,柳叶和着泥就一同落在了树下人的茶盏里。
文锦:“……”罢了,本也不是自己要喝。
伸手取来卡在树干的一壶酒,王雪衿仰头畅饮,酒香弥散至文锦鼻尖,勾动了腹中酒虫。
文锦好酒,无奈家中清贫,鲜少能喝上。
余光瞥见树下人起身,王雪衿了然扬唇,将将要把酒壶递出去,身下蓦然一空——
娘子浅黄的裙边柳絮一样翻飞,腰间的薄纱系带扬在空中。
预想中与从前数次那般狼狈落在尘泥里的画面不曾出现,耳边玉碎声乍起,文锦眼疾手快撂下茶盏一步上前稳稳将人接在怀里。
四目相对,一双眼懵然,一双眼惊疑。
王雪衿长舒一口气,怀里还紧抱着酒壶,将两人身前的衣服浸湿一片。
片刻,文锦面露歉色告罪,将怀里人放下,却见她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游离……目中带着文锦看不懂的探寻。
“小生去换身行头,眼下天寒,二姑娘也速去更衣罢。”文锦话落朝厢房行去,原地抱着酒壶的王雪衿一双凤眼眯得细长,隐约看透了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