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照鸿想了想，还是谨慎地说道：“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

许万秋苦笑一声。他倒希望白照鸿能正义感爆棚地来指责他。

“蓬莱必须破后而立，我们不能一直在这个罩子里生存。要么从魔族手里把世界抢回来，要么灭亡。”他道，“这次是实话。”

白照鸿问：“什么时候破？”

许万秋犹豫起来：“……我不知该何时动手。”

这是谎话，其实他什么时候动手都无所谓，只是他心里舍不得蓬莱，想再多看几眼这还未破灭的泡沫。

对方却会错了意，问：“你是在等什么吗？”

这给了许万秋一个台阶，他以最快的速度想到了借口，把自己的小师妹搬出来当挡箭牌：“我在等任平野突破，她闭关时，我们还可以再做些准备。出关后也算是一个战力。”

其实她一个金丹期，就算突破到元婴了，在这场大战里也不够看。白照鸿却没细问，听了理由就只是点点头道：“也好，那就等她出关吧——今晚就先休息吧。”

许万秋摇头拒绝了，他想自己在外边再待一会。

等白照鸿回了屋躺下，许万秋才彻底松懈下来。他轻轻一跃，跳上小院的房顶，在上头坐下来，散开神识，注视着这片天地。

今夜阴沉，明月独悬于天空，周围无一颗星星。

外门弟子居住之处在主峰背后，是蓬莱山上离凡间最远的地方，地处清幽，是当之无愧的清修之地。周围宿舍里，尚不知情的弟子们正各自发愁着明天的功课，未来的内门考核，思念着山下的家人，正要各自睡去。

而旁边山峰上，还在山上的内门弟子们正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探讨着师长又叫了谁走，希望不要轮到自己离开蓬莱。说着说着，话题又转移到娱乐上，哪个人类世界新兴起的游戏比较好玩，某个长老的私生活八卦，全然没有对魔族入侵的紧张感。

药峰被魔族污染的弟子们正在修习魔族功法，为实力的迅速精进感到沾沾自喜，畅想着自己在下次比武中胜过从前的同僚，并期盼着魔族的统治降临那天，自己也许会位高权重，碾压最讨厌的师长。

齐山在自己的洞府里，阵法的书摊了一地，他却摸着几封年轻时的书信，看到激动，眼角流出几滴眼泪：“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萧序握着一柄沾染魔气的长剑，在院中练着那几百年未曾变过的蓬莱剑法。

许万秋心口一滞，收回了视线。

魔气侵入灵台对大乘期来说不算大事，只要心志坚定就能解决。他重生后也不止一次地想过，萧序为什么一直不驱除魔气。

也许是因为魔气不会凭空消失，他不想让它散在蓬莱山上，又或许是他不够坚定，或许师父支持药阁主修炼魔族心法，也曾想过人魔共存……

他不够坚定，不够杀伐果断。

对于一宗之主来说，这不是坏事，可是对于剑修来说，犹疑无异于自毁根基。

可是许万秋也想不明白这是对是错了，就算是他，也因留恋蓬莱而一直狠不下心破阵。

千百年前元一祖师筑下的坚固大阵，既是保护，又是阻隔一切的高墙。人们躲在高墙之内，安慰自己只要继续修炼，就能解决一切问题。蓬莱是一座永无冬日的桃源，桃源永不消失，人们从不怀疑。

许万秋不愿再想，又看向山下。

魔族频繁入侵，虽有内门弟子保护，破坏的房屋也能立马重建，但凡人还是惶惶终日，夜间几乎没有一家点灯的。他依稀记得几十年前凡人之中还有个政权存在，但如今还在不在也不清楚了。

破阵之前，齐山会重新布阵保护凡人。许万秋以天道之力加固，可以保证他落败之前凡人不会出任何事，只是仙山上年轻一辈许多都未到百岁，不知他们的亲人是否会忧心。到时，他得把齐山的阵法加一层不能看到阵外情形的屏障才行。

他想着想着，一股疲倦涌上来。

从重生回来，他每晚都打坐修炼，已经很久没睡觉了。他每次闭上眼，眼前就会浮现上一次死前的情景，他不敢睡。好在大乘期修士也不需要睡觉，打坐熬过去就是了。

但今天不知为何，他十分困倦，以至于眼睛都睁不开了，神识却又不觉得有任何危险。于是他顺势在房顶上躺下，慢慢地倒也睡着了。

任平野闭关之后，世界毁灭的流言总算传到了外门。魔族的实力在一传十十传百中被夸大得面目全非，到了外门，已经变成魔族一招打飞任平野，让她重伤闭关了。

付臻没有制止这种谣言传播，他倒是喜闻乐见。这下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炼气期小年轻们也不说什么报效宗门的鬼话了，一个两个上课都不来，就盼着什么时候能下山回家。

只有这届的第一人赵彤儿，一直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她很担心自己在山下的父母亲人，可又深知自己被魔气污染，最好不要去凡人当中。更何况，以少女这个年纪的心思敏锐，她如何能看不出来白照鸿和许游的异样。

至少，她能看出这两个人肯定不会随外门下山。

何秀最近也不来找她，听说她在炼气圆满将要筑基，竟然也不催她筑基，只说让她再打打基础。

甚至最近，从大家都知道大阵的事之后，外门连修炼课程都停了！付臻长老破天荒地让他们最近好好休息，不要再想任何关于修炼的事。

她更是心慌，干脆天天往白照鸿他们俩宿舍跑，恨不能寸步不离和他俩呆在一起。她有种预感，只有和他俩在一起，她才有机会知道更深的真相，或者，有机会活下来。

齐山和阵阁最近倒挺忙的。

他在洞府内闭关时，忽然感到灵觉触动，带来一种感悟。他细细品味，这感悟竟然是指引他去山下为凡人布保护阵。

齐山再无能，好歹也是洞虚期修者，修蓬莱正统心法出来的，不可能放着凡人不管。他就有这个打算，但想等日子快到了再去布，省的他那半吊子技术布出来的阵被风吹日晒半年，到时候不好用了就糟糕了。

但是修炼时被天道指引布阵可就不一样了，他几乎是立刻就连夜揣了两个得力徒弟下山布阵，顺便给萧序和瞿易传了信，大意是自己感觉不太妙让他俩都小心点。

出乎意料，他这次布阵如有神助，几乎是口诀念完的一瞬间，他这辈子布出过的最坚固、最完美的一个守护阵就成型了。这更让他感觉自己是受天道指引而来，对着虚空行了好几个礼。行完礼，他忽然感觉自己身后好像有什么东西过去了，回头一看，又什么都没有。

天将破晓，任平野一收周身逸散的能量，平复吐息，睁开眼，几乎是水到渠成地突破了元婴。

上古典籍记载，修者突破至元婴之后会引来雷劫，到化神、境虚，天劫会越来越强，大乘时更是要下界历练，经三灾九难淬炼，再渡劫，才能突破。

不过那也是上古的事了，任平野的师父都没见过雷劫，大乘期也就是周围天地有感，起了些风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