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照鸿拿走了魔神那段过往。

魔神要成为神，必须从这两个世界汲取力量。如果它从未拿到过任何力量，自然也就不再是神。为防万一，白照鸿还剪去了一些旁枝末节的可能性，只留给它两条线支持着这段消失的时间。

但它所剥夺的旧世界的规则不能归还于旧世界，白照鸿转头喊许万秋，让他也一并把这段时间和力量吸收进这个世界的天道里。

许万秋感到自己身上的天道忽然变得圆满起来，听到白照鸿的话，他甚至没有自己主动去吸收，天道就自动把那段力量吞没了。

这时，虚弱的，不得不靠气运之子来挽救世界的天道，才终于变回真正能够支持一个世界运转的天道。

但此时，天道仍然在许万秋身上，所以在这一瞬，许万秋也补全了他所领悟的“时间”中，缺损的那部分。

他只觉得时间好像突然没了过去和以前之分，无数可能交织着，像一个个浩瀚的粒子展现在他神识中。他仅存的，属于人类的那部分忽然明悟了什么。

他是天道所创造的“气运之子”，是“拯救”这个世界的人。

拯救，是一个十分漫长的概念。

他抬起手，触碰神识所见的其中一个光点。

那是蓬莱立宗那一天。

蓬莱立宗，招收弟子，总要经过考核。而蓬莱作为最后一座岛屿，必须要在那时候把“许万秋”选拔出来，让他成为蓬莱外门弟子之一。

所以，选拔弟子的登山大阵，应该要选择心怀救世之念的人。

他在登山阶梯上留下一缕神念，退出了这个光点。

他又来到下一个光点之中。这时魔族刚刚出现，蓬莱盛极一时，他站在主峰之上，看着下方众弟子门人，忽然明悟，只有蓬莱大阵才能让“许万秋”长大，也只有破阵才能让许万秋与天道融为一体。

他布下大阵，命名“蓬莱”，下令蓬莱门人从此不得离岛，封闭蓬莱千年。

他退出光点，忽然被推向所有光点流向的起点。他进入这里，发现世界一片荒芜，人族尚在茹毛饮血，不知“道”为何物。

这是一个初生的世界，可是这世界似乎有所缺陷，不够完整，已经注定了会走向衰败。

他伸出手，触碰着这个世界，世界的外壳像一个畸形的蛋壳，脆弱，却完整。

然后，他在上面轻轻一划。蛋壳裂开了一道口子。

而在遥远的未来，魔族通过这道裂口进入了这个世界。

同样被裂口吸引而来的，还有“造神系统”。

于是魔族入侵，天道衰败，诞生了许万秋；许万秋死亡，天道回溯，引来了造神系统。造神系统绑定了白照鸿，白照鸿被作为任务者投入这个世界，抹去了魔神的力量，修补了天道和裂缝，许万秋领悟天道，回到过去成为元一祖师，布下了蓬莱大阵。

而遥远的未来如何发展，便和许万秋没了关系。

许万秋从入定中醒来，他气息缥缈，几乎和天道融为一体，而天道无法在人间久留，即将散入天地。

某种意义上来说，许万秋快死了。

他看向白照鸿，双手交叠，工工整整地行了一礼：“多谢。”

“可惜。”白照鸿若有所思，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许万秋，你要不要再见见萧序？”

许万秋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件事，摇摇头：“不了，我与萧序缘分已尽，剩下的留给任平野吧。”

“那好吧。”白照鸿也不再强求，看向曾经的“魔神”。

失去了力量和过往的魔神本应回到普通魔族的样子，但它被抽走的力量太多了，这个世界的天道完善后，依照白照鸿的要求把它也融入世界中，于是它再度倒退，最终退化回了魔族最开始的样子——一只通体纯白，雁子大小的鸟。

它没了智慧和记忆，只剩下鸟的本能，扑扇着翅膀，落到白照鸿手上，似在寻找什么，但半晌什么都没找到。

于是它再度振翅飞翔，掠过自己曾经的下属，掠过遍地魔族的尸体与人族，盘旋了数圈，最终，找到了一道亲近的气息。

它落到了赵彤儿身上。

因重伤昏迷的少女眼睫微动，缓缓醒来。她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没听到厮杀声，以为仍然是不知何时结束的休战期。

她坐起来，忽见到一只陌生的鸟落在自己身上，觉得它有点像魔族，但细看又明明只是普通的鸟，便伸出两只手指顺了顺它头顶的毛。

大鸟温顺地张开喙，轻啄了一下她的手指。

白照鸿心中一松，即使他没有尝试，也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现在能看见彤儿的未来了。

但他收回了视线，没有窥探。

身边的许万秋也收回目光，疲惫地笑了一下。他身体越来越淡，胸口处一团金色的丝线反而越发明亮，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刺眼。

在彻底消失之前，他对白照鸿道：“我走了。”

白照鸿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看着他身形淡去，最终彻底消散，只留下一个光芒万丈的金色光球。

他这时才道：“让许万秋去投胎吧。”

天道传递抗拒的意愿：【许万秋并非真实存在的人。】

“他很显然独立于你存在，他现有的一切已经足够成为一个生命。”白照鸿道，“你要是没学会怎么分离出这部分，我可以代劳。”

天道缩了一下，还是屈服于他的淫威，吐出一个细小的光点：【许万秋永不能悟道修炼。】

“那是好事。”白照鸿一摊手，没有接触那个光点，以防自己再度和许万秋出现什么牵扯。

也许再过不知多少年，这个世界上不知什么地方会有一个孩子出生，这个孩子没有灵根，一辈子过着凡人生活，少时可能会有点害怕老鼠，大了便和常人一样，为了生计奔波，而后娶妻生子，而后老去，短暂而漫长地度过一生后，再度带着与凡世的牵扯开始新的轮回。

绵延无绝，而又不超脱于世。

剔除了许万秋的人性的天道彻底变成一个光球，它飞了起来，越来越亮，越来越高，冲入天空后，万丈金色光芒瞬间展开，天地上下一清。

任平野抬起头，奇怪地发现自己被金色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被阳光照到的身体竟然感到一阵温暖。可她已经元婴，分明穿过“太阳”都不会感到灼热，更不会感到热。

天上原本厚重的血云也被阳光刺破，散开成块，又重新抱成团，但这次，云团是灰黑色的，低垂着，薄薄一层，甚至不大能挡住阳光。

一滴水落在土地上，留下道浅浅的印子，随后水滴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人群中不知谁突然喃喃道：“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