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安静啊。
李惟一靠坐在酒店一口大厅的沙发上,头颅宛如木偶一样歪靠着椅背,整个世界在他眼中倾斜了九十度角,像是将竖置的沙漏平放,连时间也停止了流淌。
她的目光投向巨大的落地窗外,穿过鳞次栉比的楼群,乘着北风,回到了那座电竞中心。
李惟一打了三场比赛,基调先扬后抑。正常发挥,超常发挥和巨大失误,这些比赛如果换个顺序,她的风评可能就大不相同,她自问每一场比赛都倾尽全力,最终的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去让她在第四局重新选择是否要搏那个三跑,她的回答也一定是——
“我得去。”
那么何屿呢?如果让何屿回到那时候,他还会和自己一起,从两侧向着尘埃压迫过去,离那扇逃生的大门走得越来越远吗?
缝着蓝绿色纽扣眼睛的舞女站在李惟一身前,恍惚中,她变得高挑,挺拔,唯独那双眼睛,还是如水色一般。
“来了?”李惟一轻声开口。
“来了。”何屿回答。
二十分钟前。
神佑低着头站在李惟一身前,双手紧紧地握着,即使李惟一并没有对他说什么重话,却也像个做错了事的小朋友好端端地站在那里。
李惟一眉头微蹙,她不太擅长应对这样的场景,一种无处责怪又心生滞涩的情绪在她心中翻腾着。
接下来得说什么?我难道还要安慰一下他吗?
不,我有什么理由去安慰别人,李惟一拒绝了这个提议,心想:该让适合做这件事的人来做。
“去和山与说一声,他是队长也和你谈过话,得让他知道你的想法。”李惟一抱着手靠在门框上,朝何屿的房间扬了扬下颌,沉声说。
神佑闻言微怔,随后点点头,眼神如蜻蜓点水似的和李惟一交汇片刻又倏忽分开,迈步走向何屿所在的房间。
心中的困惑解除,李惟一却没心思回房间继续躺着,身体处在舒适的温度里反而令她觉得不安,又想到外面吹冷风。
她朝着神佑的背影说了声:“谈完话后告诉山与我在一楼等他。”
随即走向了和神佑相反的方向。
神佑用余光注视着李惟一,看她走进电梯消失在自己视野里,才像是松了口气似的放松下来。
他原本以为在唯一出现了巨大失误后,自己和她说这些话会让她觉得愤怒,他找不到更合适的时机说明内心想法,甚至已经做好了承受她怒火的准备。
责骂也好,冷嘲热讽也罢,他都会一一受着,没想到她只是沉默了片刻,竟然就把他异样的情绪在短时间内就消化了个干净。
或许她才是更适合IN的人,比晴日和千仞都更适合。
神佑深呼吸一口气,敲响了何屿的门。
何屿很快应了门,神佑一五一十地将自己和唯一的对话以及唯一的反应都告知给了何屿。
“你在这时候和她说了这些话吗?”
同样是片刻的沉默,何屿开口时,听起来却像是风暴来临前的阒静。
神佑看着何屿不嗔不怒的神情,喉结微动,心中登时感到几分不安。
这几分钟是如此漫长,寂静几乎要将他们二人吞吃入腹。
何屿凝视着他,目色沉沉,声音听上去有几分沙哑,“你也是一段灰暗时间的人,应该理解唯一现在是什么处境。总决赛是我们技不如人,但大部分的节奏都会是唯一在承受。
“作为一个新人,她前面两场的发挥都无可挑剔,只这最后一场,所有的努力就都化为泡影,你在这时候告诉她这些话,不就是否认了她的付出吗?”
何屿的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像钉子一样刺入了神佑的耳朵,他瞳孔微微放大,呼吸声也变得有些凌乱。
何屿没有接着说下去,见神佑这副模样,无奈地闭了闭眼,叹了一口气,将声调缓和些许说:“你能主动和唯一说这件事,至少你是真诚的,只是时机不对,能理解吗?神佑。”
听到何屿轻声喊出自己的ID,神佑抬起头看着他,眸色闪烁道:“对不起……是我没想清楚……”
何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下次就用实际行动来向我,向唯一说对不起吧。”
“你就这么和神佑说的?”
李惟一和何屿并排走在少人的街道上,明月高悬,地上的路灯是散落在人间的星星,他们迈步前行,一个影子挨着另一个影子。
李惟一听着何屿说起神佑,闷闷地笑了一声。
“是啊,我还挺生气的。”何屿低笑着,余光落在李惟一身上,比云雾还要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