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砚怔怔,正为这不属于自己的情绪感到惋惜,突然,四周凛冽的寒风逆动,呼啦啦夹杂着几根冰钉朝闻砚面门劈去。
正所谓趁你病要你命。
头顶传来沉闷苍老的男声,似是失望,又似怨恨,“陵光,你可知错!”
闻砚不由一愣。
正是这一愣,给人找到她一丝破绽。说时迟那时快,三枚被主人施了无相密法的冰钉呼啸着将要没入闻砚胸膛。
就在冰钉即将刺入的一瞬,她额间的“咻”得一下溢出躯壳,像一只蚕茧般紧紧包裹住闻砚的身躯,形成一道强有力的禁制,强行封住了她的五感。
一个熟悉的声音破开层层幻境,直抵她的识海心域。
“闻砚!!醒来!”
这声音如惊雷贯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暗藏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急切?
谁是闻砚?
是她吗?
闻砚如被冷水浇头,瞬间清醒过来。
对啊,她不是亲历万年前那场浩劫的陵光神君,她是窝在冥府忘川消磨时光的陈年老鬼!!
那些属于陵光的记忆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几分水过无痕的淡淡伤感。
闻砚却来不及细想,她被这一声突如其来的惊呼当头棒喝,那空荡荡的胸膛里并不存在的心仿佛砰砰砰地在敲门。
为了避免再被梦貘乘虚而入;她不得不稳住心神,深吸一口气,匀了匀呼吸。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若有似无的水木沉香,她猛地睁眼,发现自己仍站在纪家的庭院中。不远处,长离静静地立在那里,依旧是那袭素白道袍,神色清冷如常。
可闻砚分明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袖口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散去的法力痕迹。
方才在幻境中唤醒她的是他吗?
这个认知让闻砚心头一颤。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见长离已经转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清瘦的背影。
“幻境已破,”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淡漠,“梦貘的真身就在纪为霜丢失的记忆里。纪未晞死在孟子山落夕峡,那她丢失的记忆应该就留在那里。”
闻砚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在幻境中见过的那个风华绝代的丹穴帝君,一个人过了一春秋又一春秋,一春秋又一春秋,年年岁岁无穷尽……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这幅看似冷漠的外表下藏着怎样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往。
此刻再叫道长已然不合适,她轻声唤道他的名字:“长离……”
白衣道长的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月光洒在他的肩头,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仿佛与幻境中那个雀裘白衣神君渐渐重合在一起。
算了,那句到了嘴边的疑问终究是咽了回去。
有些伤痕,历经万年都不曾愈合,又岂是她三言两语能够触及的。
她强压下心中异动,静息收敛心神,将目光投向不远处在夜色笼罩下迷雾重重的孟子山。
“走吧,”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我们一起去会会那只盘踞在纪家,兴风作浪的梦貘。”
长离微微侧首,月光勾勒出他峰峦叠嶂的侧脸轮廓,温暖驳杂的树影扫过他双目上覆着的玉带,莫名的,闻砚觉得自己的小心脏又噗通噗通地活跃起来。
真好看呐。
闻砚脑海里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但转瞬便恢复了古井无波。
长离并没有察觉到闻砚的目光,伸手袖袍轻拂,周遭景物随着这一挥袖,如水纹般荡漾起来。
两人顷刻间悄无声息地立于重重影雾之中。
只不过……孟子山怎么这样昏暗?
闻砚指尖凝起一点幽光,正欲探查之际,一个苍老而嘶哑的声音,仿佛从每个角落同时响起。
“他等了你很久了,陵光神君—”
闻砚心头“嗖”地一跳,她下意识看向离自己一步之遥的长离。
他却依旧静立原地,仿佛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只有那垂在宽大袖袍下的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闻砚并不知情。
她见他不动,心中也拿不准这是不是就是梦貘,只能先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独自应付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对方不想让长离听见他们的谈话,可见要么,长离对他们来说是个麻烦,要么,他们压根儿没有方案乙来应付除了她之外的人。
那就好办了,不论是哪种情况,优势都在她。
脑瓜子开窍的闻砚决定以不变应万变,正所谓万变不离其宗……
咳咳,扯远了,言归正传。
“引我来此,究竟有何目的?”闻砚问。
“目的?”声音悠远,“我并没有什么目的,只是有些未尽的约定需要神君大人亲自完成。”
这次声音并非传入耳中,而是直接连通识海,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可以确定正是梦貘无疑。
闻砚蹙眉,冷声道:“我不是陵光。”
“呵呵……”梦貘的低笑带着回音,“是与不是,自有天道评判……大人方才不是看得一清二楚么?那场献祭,那份孤独……”
它的声音仿佛带着钩子,试图再次将闻砚拉入那场万年孤独。
闻砚先前已经着了它一次道,此刻防备心甚重,一个字都不想与他废话。
她再次掐了一道清心咒悄悄灌入气穴借此稳住心神,不受其扰。
当然,老阴阳鬼闻砚大人嘴上也没闲着,她直奔主题:“少故弄玄虚!你引我来此,说什么未尽的约定?都是放t%m#的a屁!!纪家献祭女儿的血案,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原来如此?居然少了生魂……”梦貘的声音忽远忽近,似乎看破了什么东西似的,带着一丝诡异的嘲弄,“我不过是个……生意人,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真正想见你的并非是我。”
话音未落,幽幽山谷森然之境,黑暗中具体凭空腾起簇簇微光。
那光芒星斑逐渐引气汇聚,渐渐凝成了一道周身缠绕着与纪未晞身上同源的怨气的女子残魂。
她面容哀戚,眼神空洞,但依稀看得出来,是个与纪家老爷们有着血缘关系的女子。
闻砚想,若是这姑娘还活着,定是个面容姣好的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