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富庶的时候,金陵的世族就想方设法弄来长安的风物。金陵居上的时候,北魏的富户开始争抢起江南织造府的绫罗。不过这么一看,长安的确有许多和金陵相像的角落。”
“那座寺庙。”
天幕绽开一抹烟火。
沈娇挑出手指,指向城中一座高耸的塔庙,“和金陵北湖旁的那一座寺庙长得一模一样。”
“这座塔是我的曾爷爷建造的。”谢尘钰说。
“昔年孝武皇帝派遣使臣至长安,同行的马车有数百架,上面载满了工匠和珠宝绫罗茶叶。北魏和南朝于是订下了百年内绝不互犯的协约。两方朝廷合力修建了这座塔作为百年盟友之约的见证。”
一轮明月下,金陵和长安的旧景仿佛相安无事地静伫在河的两岸。
“睡吧。”
季念昭押上窗户。
“该睡了。”
南朝深秋多雨,这时的雨细细绵绵,掠过宫殿的琉璃瓦,将街坊巷子摆的菊花润得更加蜜蜡温润。
年复一年,行商的旅人在秋老虎结束后的时日出发,在这个小雨淅沥的时节又奔赴京山。
远瞧离城门还有一段路,一列行商的车队停在道旁。秋雨连绵时,道路上少有行人,借着树木的荫蔽,三个包斗篷的人跳下车厢。
行商为首的老爷朝几人拱手:“这些时日,排队等着入城的行商不少,如若买通这些商户,拿个随行的身份,更容易混入城中。只是我们商队并不入城,只能先送到这里。”
“多谢。”季念昭和谢尘钰拱袖行礼。
“还要多谢仙君们先前的救命之恩。若不是大人们路上相助,只怕小儿已经丧命罗刹口中。”老爷送来几把伞,“金陵城郊查得严,大人们快走吧。”
谢尘钰撑开伞,隔着蒙蒙的雨雾看向远处的城墙。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走向城郊。
城郊有一座竹林寺,现下里面有几位贵客,都是季念昭的旧相识。
他们沿着河岸草甸走。谢尘钰摘了一些白蒿,沈娇也跟着攒了一小捧。
河道的上游就是皇陵,金陵这处故地,从前招文人喜爱得紧。谢尘钰指着河边一处酒家:“那块写有‘天之美禄’的匾额是曾爷爷提的字。”又走了一会儿,他又停在一处小亭前,静默片刻,“这副提有‘桃源深处’的对联,是我的祖姑母,永兴大长公主的字。”
孝武皇帝在位年间,仙门昌盛,南朝北魏通商,国力盛极一时,海晏河清。这位皇帝喜好征战,也是那时为金陵皇城打下了至今金银堆如山海的基业。
这位永兴大长公主,是南皇的姑母。她脾性淡薄,不像皇家中人,只爱书画,写得一手好字,比宫里那些敕书的匠气高出不止一截。南朝如今的学宫大多由这位公主建立,她供出嫁妆和俸禄,专收那些读不起书的寒门子弟。那些年,南朝朝野的寒士不在少数,陈青莲便是得了她的赏识,被一手提拔上来。幼时宫宴,谢尘钰见过这位大长公主几面,只记得那是个瘦得很,但眼睛极亮的老太太。
皇陵连守陵人也没有。北魏人南下,正是人人自危的关头,沾上这块地便是犯了大讳。
四下寂寥得很。
雨打枝头,打得坟头的枝条绿肥红瘦的,人也跟着萧条。
那两处坟茔紧紧并排着,帝皇的陵寝建制高大,新盖的土只长了一层不高的野草。隆起的土包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顶端,人站在坟前,是极其渺小的。
伞倾倒在一侧。
谢尘钰垂头抱着花束,在雨里坟前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沈娇花着脸,颤抖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谢尘钰才抬起头,和沈娇对视,脸上泪水遍布。他缓慢跪下,沈娇和季念昭一齐跪下,在坟头摆上了两捧带着雨露的白蒿。
入夜后,夜雨更急,郊野开始起雾,提了灯也看不大清远一点的道路。他们才往竹林寺走。
竹林寺外有一片长阶,旅人需要走半个时辰,才能走到山寺门前。石阶上长了青苔,滑得很。三人走得慢,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山门开着,正堂昏暗,只看得见香炉里那点红,明明灭灭的。廊下挂着一口铜钟,锈了,撞它也不响,只是哑哑地晃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