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条是假的。
安全通道只有一条,但不是直走。
是左边第二条岔路。
它们会守在路口。
等你走错。
徐洛攥紧纸条,站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
身后那些岔路口的动静越来越大,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往这边靠近。
他推开门,跨了出去。
门外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等他适应过来,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窄巷子里,两边是老旧的砖墙,脚下是青苔。
他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墙。
徐洛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纸条还在手里攥着。
叶澜说天亮之前回来。
现在外面是黑的。
叶澜走进左边第二条岔路。路比刚才的通道窄得多,两边的货架往中间挤,上面的布条垂下来,擦着他的脸。潮湿的霉味钻进鼻腔,混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像是很久以前有什么东西死在这儿,烂在这儿,味道渗进墙里,再也散不掉。他往前走,脚下踩到什么软的东西,也没低头看。
走了大概三十步,前面出现一点光。不是灯,是火。一盆炭火放在路中间,火苗跳动,照着旁边坐着的人。那人缩成一团,膝盖抵着胸口,脸埋在阴影里。叶澜走近的时候,那人缓缓抬起头。
脸是灰的,眼睛也是灰的,不是那种正常的灰,是褪了色、泡了水、放了几十年的灰,像一张老照片,人脸已经模糊了,只剩下轮廓。他看着叶澜,看了很久,眼珠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慢慢挪动,然后开口,声音沙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你拿了钥匙。”
叶澜没说话。
“那是我的,”那人说,“我当的。”
叶澜看着他,灰败的脸,灰败的眼,缩在火盆旁边,像一坨快要散架的影子。“老板让我来清仓库。”他平静地开口。
那人没动,声音依旧沙哑,却突然近了一点:“清仓库?”
叶澜没退。“你们在这儿,东西放不进来,也拿不出去,清了才行。”
那人盯着他,灰败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转,然后慢慢站起来,动作慢得像关节彻底锈住了。火光瞬间照亮他的脖子——一道很深的口子,从耳根划到锁骨,皮肉翻着,却没有半滴血。他往前走了一步。“钥匙是我的。”
叶澜没动。
那人又走近一步,近到叶澜能看清他脖子口子里,有什么细小的白色东西在缓缓蠕动。“我当的,我等的,它认我了。”他伸出手,手指也是灰败的,指甲早已不见,指尖烂得像泡过水的木头,直直朝着叶澜的口袋伸去。
叶澜往后退了一步。
那人愣了一下,灰败的脸上表情微变,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被冒犯的滞涩。“你躲什么?”他说,“钥匙本来就是我的。”
他猛地往前一扑,不再是刚才迟缓的模样,速度快得突兀。叶澜侧身躲开,那人的手擦着他的衣服掠过,只抓了一把空气。他稳住身形,回头死死盯着叶澜,脖子上的口子里,那些白色小东西动得更加剧烈。
“你躲什么?”他再问一遍,声音更沙,“你拿了我的东西,我拿回来,有什么不对?”
叶澜看着他,平静开口:“你叫什么?”
那人彻底愣住。“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叶澜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你当的钥匙,你等的,它认你了。你叫什么?”
那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再一次试图开口,依旧一片空洞。他低头看向自己那双烂如腐木的手,又茫然地抬眼看向叶澜。“我叫……”
声音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情绪一点点褪下去,像水渗进沙里,不留痕迹。他往后退一步,再退一步,最后缩回火盆旁,重新抱住膝盖,把脸埋回阴影里,再也不动。
火苗轻轻跳动。
叶澜站了两秒,抬脚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人依旧缩在原地,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他没再停留,径直向前。
路又变窄了,窄到只能侧身通过。两边的货架几乎贴到鼻尖,上面堆着一团团看不清轮廓的黑影,有些在缓慢起伏,像微弱的呼吸。叶澜的手擦过一块破旧的布,下面立刻有东西轻轻一颤,他依旧没有停。
空气变了,霉味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凉、更腥的气息,像血,又不全是,混着浓重的水汽,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前方再一次出现光亮,不是火光,是手电筒的光。
一只手握着电筒,光柱垂在地面,灰尘在光里无声飘浮。手电的主人蹲在角落里,背对着叶澜,肩膀一抖一抖,像在压抑地哭泣。叶澜走近,脚下踩到一滩暗红色的水渍,他跨过去,静静站在那人身后。
那人没有抬头。“你拿了钥匙。”声音闷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
叶澜看着他不停抖动的肩:“老板让我来清仓库。”
那人一动不动。“钥匙是别人当的,我替他守的,他说会回来赎。”声音闷在胸口,辨不出任何情绪。
“等了多久?”
那人肩膀顿了一下。“不知道,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数不清。”
他慢慢起身,转过身。
叶澜看清了他的脸——和第一个守路者一样灰败模糊,褪尽了生气,唯独眼眶是两个漆黑的空洞,没有眼珠,只有深不见底的黑。空洞的眼眶正对叶澜。
“你替他守着?”叶澜问。
“是。”
“他叫什么?”
那人沉默。
“他长什么样?”
依旧是沉默。
“他回不来了。”叶澜说。
那人的肩膀极轻地抖了一下,细微却清晰。“你怎么知道?”
“你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叶澜语气平淡,“他回不回来,你知道什么?”
那人没再说话,空洞的眼眶对着叶澜,僵立在原地。片刻后,他缓缓抬起手,掌心攥着一张皱得不成样子、边角发黑的纸条。“他留的,”他说,“你看吗?”
叶澜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字迹:替我守着。我回来赎。
他看了两秒,把纸条递回去。“他回不来了。”他再一次重复。
那人低下头。空洞的眼眶对着地面,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