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姆斯有事瞒着他。
如果西里斯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恼怒,他或许还能借此机会嘲笑莱姆斯。他的狼人朋友并不擅长在熟悉的人面前保守秘密——如果莱姆斯不得不说谎,他通常会选择最显眼的方式:变得孤僻离群,跟所有人保持距离。莱姆斯过于明显的反常,让西里斯想起他在二年级的时候是如何笨拙地隐瞒自己的狼人身份。他沉默寡言,不与人答话,只用最简单的句式回答最基础的问题。
如果不是——不是他们之中存在如此明显的缺席,而那缺席如同发炎的伤口一般难以愈合,西里斯本应更早注意到莱姆斯的反常。
但西里斯真正开始将线索串联在一起,是他带着菲墨餐馆里的外卖,回来见莱姆斯的那天晚上。莱姆斯的公寓位于东伦敦的一处公屋大楼——这种由本地议会统建的廉租房基本不考虑美观,只考虑在有限的土地上装下足够多的住户。他们所在的单元楼里有超过一百个住户,大楼内部就像一个小小的迷宫,是无所事事的青少年和形迹可疑的帮派成员时常逗留的地方。
公寓的环境说不上宜人,但好处是足够便宜,也是一个在战争期间躲避食死徒的好地方。坏处则是莱姆斯必须在满月前离开这里,前去人烟罕至的郊区度过月圆夜。
那天晚上,西里斯坐在这间小公寓客厅中央的小沙发上,将他带回来的外卖丢在了莱姆斯的面前。莱姆斯刚刚从外面回来——他看起来很疲倦,肩膀塌陷、面色紧绷,对西里斯带来的问候和食物只是模糊地应了一声谢谢。他一手脱着自己的外套,另一只手心不在焉地打开外卖盒,从里面拿出组装好的扁面包三文治,咬了一口,然后停在了客厅中央,猛地看向西里斯。
“你在哪买的?”他含糊不清地开口,嘴里还塞着半块肉饼。
西里斯愣了愣,下意识地坐直身体,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反应,尽量若无其事地说:“在街上路过时顺便买的——店名我不记得了。怎么了?”
“没什么,”莱姆斯将嘴里的食物咽了下去,移开视线,飞快地扒下卡在自己右手手腕上的外套,又瞥了他一眼,问道:“在查令十字附近?”
西里斯不置可否地摆了摆脑袋,“或许,那里的路我不太熟。”
然后莱姆斯就再也不提这件事了。
而西里斯想起迪斯的话。人们比你想象得更容易走漏秘密。这是巧合吗,还是她已经知道了什么?又或者按照迪斯的话来说:一个合理的推测。如果菲墨在伦敦运营着一个魔法生物地下交易情报站,那么莱姆斯是否有可能早就知道这里的存在?
人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用这样的眼光去审视莱姆斯并不是一种愉快的体验,西里斯不愿意怀疑他——即使是在凤凰社成员被食死徒追杀期间,所有人都在高压和疲惫中变得越来越封闭时,西里斯也也从来没有怀疑过莱姆斯对正义的忠诚。但他知道对方有事瞒着他——之前,以及现在。
于是他开始跟踪莱姆斯。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长期的逃亡生活让他们所有人都掌握了一套反跟踪技巧,而没有魔杖更是使这个任务难上加难。但西里斯觉得自己做得还不错,考虑到莱姆斯连续三天都没有发现——
“你为什么在跟踪我?”
一瞬间,他们俩在牛津街一处街角面面相觑。西里斯压了压自己脑袋上的鸭舌帽,想要若无其事地走开,但莱姆斯翻了个白眼,抓住他的手肘,带着他们幻影移形到了一处隐蔽的小巷里。
“嘿——”西里斯开口抗议道,“你干什么,伙计——”
而莱姆斯双手抱肩,往后退了一步,审视地看着他。
西里斯叹了口气,摘下自己的鸭舌帽,让头发散落下来,扯下自己下巴上粘的络腮胡,“我就知道胡子是个坏主意。”他嘀咕道。
“西里斯,”莱姆斯以一种异常耐心的语气重复,“你为什么在跟踪我?”
“等等。我先提问:你为什么在躲避我?”
“谁躲避你——”莱姆斯下意识地回嘴,但紧接着皱起眉头,“别转移话题,西里斯。现在是我在审问你。”
“哈!”西里斯先发制人,上前一步,试图在气势上压倒莱姆斯,“这就是我们现在的关系了吗,莱姆斯?相互审问?”
“是你先跟踪我的。”
“‘跟踪’是很严重的指控——”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当街角色扮演吗?”
两人一言不发地对峙了一会儿。
西里斯观察着莱姆斯的神情——他压平的嘴角,眉尖的皱纹,鉴定而不容拒绝的眼神:这是曾经格兰芬多级长用来镇压低年级学生的表情。
西里斯笑了。他后退一步,投降般地举起双手,“好吧,你赢了,莱姆斯。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从一开始。”莱姆斯眉头舒展,肩膀放松,那副威严的表情从他脸上褪去了,“脚板,你要是实在好奇,其实可以直接问我。”
“那样有什么意思?”西里斯理所当然地回答。
然后他们沉默了下来。一个自然的句点,仿佛他们在等待第三个人说话。
莱姆斯低下头,避开了西里斯的眼神。
“所以你认识菲墨。韦恩小姐介绍的?”莱姆斯简单地说。
“‘韦恩小姐?’我以为你们已经是直呼教名的关系了。”
莱姆斯抬起眉毛,近乎喃喃自语道:“你完全不知道她是谁,是吧?”
“美国人。傲罗。天才侦探。有个有钱的双胞胎兄弟。如果想的话或许可以统治或摧毁美国地下犯罪世界。我漏了什么吗?”
莱姆斯看上去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给了他个一言难尽的眼神。
“小心许愿。”他最终简单地告诫道。
西里斯耸了耸肩,“所以,我们在这干什么?”
“我,在执行凤凰社的秘密任务。”莱姆斯意有所指地强调,“你,在跟踪我。”
“得了,月亮脸。我们能不能直接跳过这一部分。”
“不——我们这么做是有理由的,你忘记了吗?”莱姆斯双手在胸前交叉,脸上再次露出了那种说教的表情,“我们从不过问彼此的任务。这样就算他们抓住了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也无法得知别人的信息。”
西里斯闭了闭眼睛,尽可能心平气和地开口:“看看这又让我们落入了什么境地?”
莱姆斯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在质疑凤凰社——质疑邓布利多吗?”
西里斯下巴收紧,眼睛望向好友脚下的地面。这两天没有下雪,但伦敦的空气依然潮湿多雾,灰色的砖石上裹着一层晨露,在冷空气中微微结霜。
“不。”他开口道:“只是我——我因为谎言失去了两个朋友。我不想失去最后一个。”
西里斯抬起眼,观察着自己的好友。他回忆起对方的态度——莱姆斯闪烁的言辞,他的故意误导。人们比你想象得更容易走漏秘密,“而且,月亮脸,这不是凤凰社的任务——这是私人事务。你在调查芬尼尔·格雷伯格,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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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狼人从未真正信任过食死徒,就如同食死徒也从未真正将任何“魔法生物”当做平等的盟友。狼人和黑巫师的同盟是在资源互补和共同利益下促成的暂时妥协。狼人掌握了苏格兰的大片领土,并且在战场是强大且不可预测的战斗力。而黑巫师们则掌握着通往英国魔法部政治核心的渠道。无论对彼此的态度如何,他们拥有共同憎恶的对象:麻瓜和亲麻瓜的巫师群体。
“许多巫师——甚至许多傲罗都不愿意承认,芬尼尔·格雷伯格能够成为北方领地的领袖,靠得不仅仅是蛮力。他拥有敏锐的政治直觉,也擅长伪装——”莱姆斯一边整理着自己的领结,一边说道,“——他被逮捕的时候,几乎没有人相信他是个狼人。”
除了莱姆斯的父亲。而他为此付出了代价。
西里斯抬手拍了拍莱姆斯的肩膀,无声地给好友一点安慰。
他们俩此时正肩并肩地站在卡里古拉俱乐部的员工换衣间里。跟许多的伦敦老别墅一样,这座三层的维多利亚式小别墅,在修建之初旧设计了供管家和佣人出入起居的地下楼层和秘密通道。进入二十世纪后,这种地下层和通道大多都经过电气化改装。好处是有电灯了,坏处是本就不高的层高变得更低了。他们两个站在员工通道的时候,脑袋几乎碰到砖墙上暴露的管道,显眼得像草丛里的两根芦苇杆。
他们(主要是莱姆斯)通过混淆咒混入了进入俱乐部换班的员工队伍,又趁两个侍应生落单的时候,给他们施了昏睡咒。他和莱姆斯合力把两人塞进了储藏室里,并且偷走了他们的头发。
“——总而言之,格雷伯格比所有人想象得都更加敏锐。”他顿了顿,抬眼从镜子中看了一眼西里斯,“我还是觉得这是个坏主意。”
莱姆斯不自在地扯着自己刚系好的领结,从储物柜们的镜子中打量着自己的新样貌:这是个身材矮小,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的瘦弱年轻人。他眼窝深陷,皮肤苍白,看上去有些营养不良,一头深棕色的头发规矩地梳在脑后,像是个刚刚从学校里出来的大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