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苍山连绵,像漆了赭色又长了青苔的木刻沧海,八方四面远近高低,足占了望城一半人家的远眺风光。
谢杉收回视线又一刻不停地接着瞪视面前氤氲清雾,恨不能劈手把这一盏热茶都扬在对面人老神在在的脸上。
“哎,小谢呐。”王安永半眯着眼睛,也不看她,只自顾自地笑。“年青人就是性急。求人怎么能拿这副态度呢?”
“谁要求你!”谢杉一拍桌子又觉着了那句“性急”的道,且今天她非讨个说法不可,只得悻悻收回手去,一股劲儿地抱着胳膊。“一连半个月都迟到早退地回家照顾老娘,我刚把这事了结,你倒勤快起来捞名声了是不?”
“瞎。”王安永被她逗得乐过几声,方抬起搪瓷缸子悠悠抿一口温水。“我捞这名声做什么?叫她们这一回报道实话实说,局长全程不在场,是那年轻有为的副局长一人挑起大梁来的。成不成?”
谢杉被她说得舒舒服服,刚心满意足地昂起脑袋又觉得因为一言半语转了态度显得太好打发,动作一僵,继续抬眼瞪她。“这事本就该这么办,到了你嘴里倒像天大的恩情。”
“好、好——这话我若讲出口去,便是借花献佛;若不讲,便是攘人之功。”王安永笑眯眯地摇了摇头,“瞧着我不顺眼,我做什么都不像好人。”
谢杉冷哼一声,把头扭过去钻研窗外山脉,过了一时又觉得不睬她是在嘴上落了下风,只好接着阴阳怪气。“这倒是无稽之谈。您是一局之长,您指东,人家决不敢往西。我们这些小警察哪儿敢看您不顺眼哪?”
王安永失笑出声。“你小子,”她又慢悠悠抿一口水,轻轻晃了晃茶缸又磨磨蹭蹭把它搁在文件旁边,从头到尾迟缓得简直像磨洋工。“别别扭扭的做什么?装不上心又装不像,想开口问又问不出。不就是慊我把你那好同事当棋子儿似的挪来挪去么?”
“你还有脸说!”谢杉一拍桌子,“老来爱闹,愿同什么土匪玩这有的没的,你倒是自己玩去啊!”
“唉,老啦。”王安永笑眯眯的全不把她几句嘲讽当回事儿,“这身子骨经不得折腾,更比不得年轻人想法多志气高。”
谢杉直起身子。“你什么意思?”
“小谢这么一个聪明人物,还能听不出我有什么意思?”王安永托着一边腮帮不动,好整以暇地看她向前探身,又慢慢落回座去。“就凭小江那倔头倔脑的性儿,若她心里有旁的盘算,我有什么神通还能劝得动她一丝一毫?”
“喂!叫人替你卖命,背后又说人坏话,哪有你这般忘本负义的人!”谢杉为这一个“倔头倔脑”登时心头火起,没奈何王安永压根儿睬都不睬她,自顾自慢慢悠悠扯下去。
“你当她一个京城大学毕业生,到局里来真为了从警士起一步步做个好警察?你当她照我意思丢了警察头衔跑到山里去,就为着把那小小一帮土匪解决掉?”
谢杉沉默不语。
“无非是京城各路自有门道,她一个别处来的孤身学生,没名没姓地谁看得到她?”王安永循循善诱,“倒不如走这一步招匪为兵的险棋,若成,足足省了十年八年的工夫。”
从二楼淡淡茶香墨味的办公室开门出去,直走到大街上来,王安永最末的那一句话依然余音在耳,一遍一遍地袅袅不绝。
“你当她甘心做个匪帮头目么?小谢啊,咱们这青天尺来见方的小地方,从来是留不住大鹏的。”
谢杉跟着话抬头望天。
处暑后天也一日一日地高起来远起来,早不止她说的那么狭仄。薄云只淡淡地一抹,太阳全照在屋瓦上和身上,四面八方都是亮堂堂的。
留不住江铎的地方,难道便留得住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