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跨进门槛,街上糖火烧豌豆黄磨剪子戗菜刀的吆喝全数低下去,车轮马蹄行人的纷嚣闹嚷连同过午日光被一齐拦在高而厚的朱墙外。
树冠森茂,檐影乌沉。槐木的影子静且缓地淌上地面,青砖带着幽幽冷意,每行一步,四面八方都荡起回声。
方才有人见了她立刻转身消失在楼后,停了一停却迟迟无人引她。江铎深吸一口气,迈步朝那人离开的方向走去。
转过前庭豁然开朗。青砖石道润着日光,左右两侧满植花木,团团芬芳锦簇里时有鸟鸣纷繁,待她经过又扑棱棱一群群飞起,扎入屋檐内里,又一只只探出头来。路尽头便踏入池上折廊,一阵风过,岸边绿荫沙沙作响,槐花桐叶飞落浮水,引得五色锦鲤开口吞食。
庭前后院天差地别,仿佛门口一派肃杀只是为着保护府里这胜似春光的葳蕤迟夏。
上石阶,入得一道垂花门,转连廊,再走一道月洞门。江铎知是进了内府,脚步忽然犹疑起来。她静立原地想了一想,挑中最边角那座院落,还未迈步,便见那门悄无声息开了一道缝,有个军官远远朝她行一礼道:“江女士。”
江铎轻轻一点头,上前走近,一步跨进院内阴凉。院是四合院模样,正房位置却是座青灰洋楼。
楼门大开。一层左手书房里,早有人带笑坐在桌后,手里既无书卷也无纸笔,松松搁在台面上,仿佛专为了等她。
江铎没停顿径直走到她面前站好,这才瞧见被挡住那角落里还坐了一个卫凌光,手里噼噼啪啪敲着机器键钮,似乎是在写电报。
“你倒是挺认路?毕竟我住处算是挺偏。”
虽不带笑却也毫无威慑。语气平常,声调松快,不呼名道姓,不问来处生平,连一句或下马威或套近乎的开场白都没有,丝毫不像总督面对陌生来客,倒像平常人打趣朋友同僚。
江铎像用起十二分精力绷紧了脊背等着千钧砸落,却发觉落下的是片麻雀羽毛一般莫名其妙。
“是我赶得巧。长官府里构造同我们省首府所差无多,我便凭着鲁莽误打误撞寻来了。”你把自己的过去藏得那么严实,想必住处也同作风一般地谨慎。
“哦,是啊。”严襄随口接了一句,接着又问,“带了多少人来?”
“随我到京城的是一百一十四人,连同家乡留下的三百八十六人,共是五百人编入您第六师。”
“哦。怎么不全过来?”严襄调侃般问了一句,“还闹得有零有整的?”
“一来火车载荷有限。二来望城还有余事未打理妥当,骤然离开多生事端。三来她们受训不足,还须分批训练,若全数到了京城恐不好安置。假以时日,这一百一十四人若能教您满意,再令余下人来也不迟。”
“唔。考虑得倒是周全。第六师归卫凌光管,你便先做她的参谋吧。我听说你们是同学,想来也方便说话。”严襄轻飘飘作了安排,又问,“你打算重新训练她们?我想正规武器大概也短缺不少,你需要钱不要?”
江铎更觉得她问话古怪无常。虽预感不妙,却碍着陶有为的提醒又实在找不出严襄话里问题,只得如实回答,“需要。”
“喏,卫凌光,听见吧?她需要钱。你便安心发吧。”严襄转头看一眼卫凌光又转回头来看着江铎,“全来了是不好安置——连我也一时拨不出这么些银子。”
卫凌光得了令在地址本上翻找起来,找到之后仿佛怕敲错了字似的,边敲边用指头一点点对着喃喃念出来:“望城……东区……和兴街105号……谢岭。”
江铎心里猛地一沉。
再抬头看严襄,依旧是额宽眉淡、长鼻薄唇,细眼睛里含着那么一点若有若无的水光一闪闪地瞧她,像极了阴影里冷不丁探出来一条花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