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无病带着这样微妙的敬畏看着她又举刀把肉片成漂亮的几十条,扫一眼空空如也的灶台,不等她觉出尴尬便取来那只皮包,掏出的却不是绝密信或圣贤书,而是油纸里满满当当的花椒大料还一瓶陈醋一瓶酱油。
她合着许无病的记忆烧油、炒肉、倒下开水去,等许无病对她“技痒名厨”身份的怀疑达到顶峰,忽然一手盖上锅盖,一手取布抹着灶台转过头来。
“您还爱到龙泉茶社去么?”
许无病立刻用力点点头,想了想,又小小地摇一摇头。爱是当然爱的,只是家住太远,常在演好戏的时候不得闲暇,抽空去时又扑了个空。
“去得不很多,对不对?”那人很快解了她的意思,又笑道,“连掌柜新改的《再生缘》听过没有?”
许无病猛一摇头。难得是她把剧情熟稔于心的戏码,却碰不上空去捧场真叫可惜。她攒了多少闲钱?下回一定抽空到茶社去,即使社里休息,也一定把它们送到掌柜手里。
“我背给您听吧。”那人笑了一笑,当真从倒数二折开始背起,从面圣、醉酒一路讲到新编的怒发,戏里主角和着她没有唱腔顿挫却字正腔圆的声音斩仇敌、登帝位,听得许无病心底无比快活,最后真想拖来一张小几架在炕上,边抓一把瓜子边继续听个痛快。
到那人背毕了戏码又掏出一块木牌、满屋里飘起肉香的时候,许无病觉得她就是问自己小时候尿过几回炕,她也心甘情愿全给对方抖搂出来。
“如您所见。”江铎手里握着木牌,倾身一倚便也坐到炕边。“我是连掌柜的朋友,在京城大学教书,兼授社会学、新闻学和历史。”她毫无犹疑地把魏则钧的名头搬出来唬人,“最近研究本地军事势力变迁,到现任总督这里诸多内容都无分晓,只好走街串巷遍寻同她有过联系的人。”
她观察着许无病一下严峻起来的神色,立刻补上一句,“您放心,我只把消息用在内部资料,有权查看的总共也不到五个人;若您不愿留名,我便不署就是。之后若再有什么不妥,”她把木牌举起来到许无病眼前晃了晃,“您尽管找连掌柜,叫她去寻我来。”
许无病面色神色缓和些许,望着她点了点头。
“您能写字么?不大会,但能认得?这便够了。”江铎从包里掏出纸笔,把白纸垫着木板摊开在两人膝头,推开钢笔盖子夹在指间。
“您知道我来问的是谁。严襄严总督的前夫男,对不对?”江铎落笔到纸上,一笔一划写出那个男人的名字,点着纸面抬头一瞧许无病眼睛,“您还记得是这个人么?”
许无病瞪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点一点头却像还有话要说,抬起头盯着她,一只手举起来比了一个“二”。
二?江铎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您是说她有过两任夫男,对么?”
点头。
“另一个是她来京之前休掉的?”
摇头。
江铎短暂地顿了一顿。“是她来京之后休掉的?”
更猛烈的摇头。
“她没有休掉牠?”
点头。
江铎沉默片刻,觉得略微头晕。
“那么,”钢笔尖头按在纸上,留下一块越来越大的墨痕,“她有、或者有过孩子吗?”
点头。
江铎深深吸一口气,几乎被猛灌入肺的炖肉香气熏得泛起恶心。
“您知道牠的名字吗?”
许无病有些犹豫,一手撑着下巴紧盯着纸面,最终脖颈微微一动,又像点头又像摇头。
“我来猜几个字,”江铎从墨晕里把笔尖抽开,一边看着许无病的眼睛。“您看看认不认得。”
钢笔尖微微颤抖着下垂,直触到纸面才定在原处。笔尖一顿,开始慢慢移动,笔画粗且深入,像游侠拖着宝剑,留下一道深深刻痕:
横折钩,竖,横。
她还未抬起笔来便觉出纸面一阵上下摇晃,是许无病在猛烈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