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课本正捧着罐子吃得畅快无比,闻言停了筷子,嘴角尚沾着一滴红油。
“你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陶有为抹抹嘴,难得腼腆地笑了一笑。“今后我也要教——教什么?”她刚一斗志昂扬立刻又泄下气去,“教她们怎么把铅笔削得针尖儿一般细,然后比着尺子画工图去?”
江铎带笑摇了摇头。两人沉默无话地吃了几口,她便提起旁的事来。
“你上任是在今年八月,严襄做总督是五月中旬。在这之前,你最早听说严襄是什么时候?”
陶有为听了“严襄”一词不语先怒,带气把筷子往罐里一掼,正要发话才把问题过了脑袋,又低下头拄着筷头思考起来。
“唔——最早见她是去年除夕,她带了一捆大葱半扇猪肉上门做客——我呸!黄鼠狼给鸡拜年!真不要脸的东西!”她握起筷子狠狠地戳了一下罐底,趁谈话演变成对严襄的辱骂之前转了话头,“不过最早应该是前年秋天——正是我们刚毕业之后。她取了前总督的小男儿,等牠死了便升作副官去了。”
卫凌光大学毕业,严襄升任副官。
后者开始频频露面,前者——可能正在那时——开始改换容颜。
“我倒还有个疑问。你大学时候不曾见过卫凌光么?”江铎托着下颌低头望进陶罐,只见到挂着汤水油滑光亮的内壁上一个模模糊糊的扭曲虚影。“我倒不晓得她有什么来头。怎么同你一样,一上任便能成严襄副官?”
“唔——这真问住我了。”陶有为抓抓脸颊挠挠脖颈,也并没抓住个所以然来。“大概是政治学得好吧?”她自己也知道这答案靠不住,嘿嘿一笑顾自解释,“你们文学院一个个都是神秘人物,教学楼离得又远,我根本没机会寻访仙山呐。运动会上倒见过一面,我只记得她是大高个儿,长得太高把太阳挡住了,五官全糊成一团没法儿看清。”
江铎点一点头。半晌又道,“有一点倒是我才猜到不久的:她似乎有个弟弟叫作卫凌云。只不过我从没见过牠的影子。”
“是啊,牠就住总督府里头。”陶有为这话说得理所当然无比顺畅,仿佛这是个跟“男子天生智力欠缺”一般无二的常识,“你拿牠用来干什么?我——江铎?”她话说到一半,抬头才见面前人猛地呛进一口汤一般噎了一下,俯下身去不停咳嗽又紧张起来,“你怎么啦?”
“……牠……”江铎缓了缓气便立刻抬起头来一拍桌子,“牠就住总督府?!”
“……呃?对?”陶有为给她吓了一跳,愣了一愣才接着回答,“你怎么这副模样?卫凌光有个弟弟扣在她手里,在她看来更不容易叛变——严襄最爱干这档子事,我也有个表弟住在总督府里。虽然,”她一口气喝干罐里汤底,把陶罐往桌上一磕又乐道,“从我家院里逮个蚂蚱关进总督府去,倒比现在更叫我关心些。”
陶有为从来不在乎爹舅弟兄,严襄怎么可能想不到这一头?
在府里养着一个少男让牠白吃白喝,总不可能不另有所图。
早饭后同陶有为道了别江铎便赶回六师营地去,进了院门一面挽着马绳一面仍暗地里寻思。直拴了马还没走到自己门前她已经觉出几分不对,停了步子抬起头来。
几十个士兵围成一圈聚精会神像在瞧什么热闹,圆圈中心正是她的院窗。
她们转身见她过去,便散了散让出一条道簇拥她走向她的房间,好像狼群等待首领对一头猎物的判决。
江铎在窗前站定,低头看清猎物的形容。
是个陌生的少男,不知怎么进得她客室又坐得她座椅。
不,并不陌生。牠见了人忽然扬起一个讨好的笑容,笑时神采酷肖其姊,瞧了更觉怪异恶心,好像余光里瞥见一联珠玉,定神才发觉是椿虫卵壳。
与其说面前少男是陷于兽夹的无措猎物,只等猎人去割头放血,不如说是倒扣筛网下的满撒谷粒,只待她向前踏出不得不行的一步,捕鸟人手里牵绳便应声而收。
“来人。”她很快转过身来,声音平静无波。
“把牠架到演武场去,我亲自杀给各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