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匆匆走入,又回身将它关严。
“辛苦两位陪我作这诸多准备,”卫凌光才一进门便扶着墙柱深吸一口气,待呼吸均匀些,才重新抬起略显苍白的面庞。“凌光感激不尽。从前多有误会,是我先入为主,往后——”
“打住。如今才什么时候,你便同我们说这些?好歹得等到大事圆满,这功成名就的感言才好发表吧。”谢杉亲亲热热地挽上她手臂,扶她坐到沙发边缘。“今儿你是寿星,宴会又还没开始,千万别瞎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温热的触感由手臂盘旋而上,刚刚止住不久的泪水立刻又濒临决堤。
她从前到底是如何活在这世间的?
为什么观人善恶不辨,遇事是非不明?
为什么如今才由蒙昧睁眼,才见神仙是魑魅、歹徒是英雌,为什么她恍然之时斯人已逝?
为什么一旦跨出脚下这一步,往日一切都忽然可笑且模糊?
眼前模糊一片,卫凌光抬手想不动声色地抹掉泪水,双手却抬不起来。
她微微一怔,这才觉出身边的手臂并没适时收起,而正悄无声息地环过她后背。
“陶有为!就现在!”这双手臂猛地收紧把她压在原地,一手向上把她口鼻捂得严严实实。混乱中卫凌光只觉什么湿且热的东西蒙上头脸狠狠一蹭,接着所有束缚又猛然移开。
她愣愣地靠在谢杉怀里,看面前的陶有为抖抖毛巾,从一块黑迹旁边,捏起两小条东西。
“你——你们——”方才被禁锢的效果后知后觉地找上门来,她忽然天旋地转、呼吸不畅,面颊被热毛巾蒙住又放开也像河鱼离水,平常的空气扑面只觉冰冷又粗糙。
卫凌光挣扎着起身踉跄到门口,双手一撑面盆架,支起上身勉强凑到镜前。
宽额、细眉、无褶的丹凤眼。
长鼻、削颊、色淡的薄嘴唇。
太久没有直视过这副模样,她头一个念头竟是自己在做梦,不然如何能见到数十年前的母亲。
“哎呀。”熟悉的声音把她从梦幻拉回这间宴厅附近的客房,“果然人到二十岁依然并没定型,卫师长倒比大学还更像总督几分。”
方才惊骇多么深重,此刻的恐慌只会更上一层。
卫凌光微微发着抖背过身去,不敢问也不敢回想她们到底是何时知晓,又何时起这念头;她只敢拼命思索她们到底为何目的而做出此事,一面本能地伸手探入内袋,像抓救命稻草一般把碳条和胶布抓出来紧握在手心。
“卫师长在掏什么?生得像总督是什么无比丢人的事么?”谢杉悠悠的声音继续回响,平淡的语气听不出任何关怀、兴奋或仇恨,“不愿在自己的生日宴上承认自己的母亲,难道是因为恨她么?还是因为她恨你呢?”
卫凌光不回答,只是沉默地回身再次面对镜子,举起微颤的手,把碳条对准纤细的、属于年轻严襄的眉毛。
湿润的皮肤挂不好墨色,卫凌光几经尝试,终于让一边眉毛回到她熟悉的宽度。她放下手臂用另一只手接过碳条,还未举起却在镜中见到陶有为一个箭步上前伸手要夺——
然后被谢杉猛地拦住。
“随她去吧,有为,就当我们瞎了眼。”那声音像皮球泄了气,从圆滑悠哉猛地变得疲惫褴褛。“她愿做懦妇,我们管不着。我原本就不擅识人,只可笑那位素来运筹帷幄——”
碳条猛地一抖,从眉头断掉一截。
“你别说了。”卫凌光嘶哑地开口。
“那位素来运筹帷幄,却也犯此错误,果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哪。倘若她地下有灵——”
“别说了!”卫凌光颤抖地撑着铁架,朝镜中人怒道。
“倘若她地下有灵,会不会感叹自己也有失手的一天呢?”字字句句,横撇竖勾似乎突然有了实体,从那人口中轻描淡写地吐出来,浓墨重彩地碾过她心脏。
短兵相接时招式之间尚且可以喘息片刻,可说话人根本没有一点停下来的意思。“我替你自罚一杯啊,江参谋。你写信同我提起她的时候,见面同我称赞她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这一天呢?听说你死时甚至让人遍寻百里无有尸首,江铎,你的魂魄会在衣冠冢——”
“给我闭嘴!”卫凌光大吼一声踹翻了面盆架,在丁零当啷的响声中转身一甩手把碳条狠狠地扔出窗外,接着看都没看身边二人,两步跨到门边。
她带着迎接万死的决心握住门把,好像那门为她挡住的是天灾海啸。
接着门被猛地拉开,卫凌光向前一步,跨入汹涌浪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