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京城已经下过两场大雪,今年冬天格外寒冷,连季云岫都觉得冷得厉害。寒枝禁不住大雪,摇摇晃晃许久,终是一声脆响,砸在地上。
季云岫打了个寒战,略微一拢身上的披风,身边的侍女凌泉见状,忙替季云岫理了理衣摆,抱怨似的:“京都这里的雪,怎么比塞外还要冷。”
季云岫侧头笑笑:“京城哪比塞外,这里的暖阁子酥得人都没了力气,自然冷。”
凌泉还没说什么,隐约有争斗打闹声从不远处传来,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季云岫和凌泉自然能听见,纷纷止了音。季云岫平日不大耐烦内宅吵闹,又生了拦架的性子,问凌泉道:“谁在哪边?”
凌泉遥遥望去,隔着园子内曲折的山石和树木,再加上浓浓雪色,她自然也瞧不见什么,季云岫也没指望着凌泉能回她,快步走去:“去瞧瞧,莫要给姨母添麻烦才是。”
季云岫所说的姨母便是宋家的正房夫人,与季云岫早逝的母亲为同胞姐妹。季母生她时便有难产之症,此后身体一直落着病根,早在她两三岁时便故去,季父——也就是当今定远侯便把女儿带去塞外,一直养到如今。
此间季云岫也和父亲回京几次,定远侯名震四方,为季云岫讨了个县主的封赏,季云岫也没令父亲失望,早早舞刀弄枪,天资极佳,十二三岁便领兵上阵,比起年少时的定远侯毫不逊色。
而今,外祖母新丧,作为晚辈,于情于理,季云岫也该回来祭拜一二,因着定远侯府只有二三老仆,季云岫又不愿意借宿旁人,姨母便常邀季云岫来宋府玩耍,免得小姑娘孤单落寞。季云岫幼年丧母,承蒙姨母照顾,对于姨母极为信任依赖,胜似生母,出于这份感情,连带着对两个表家的弟弟也格外疼爱。远处的动静似是小孩子吵闹,季云岫记得园子那边有个小湖,再往里走是个破落的小院,担心弟弟受了伤,步子愈发急切。
过了结着薄冰的湖面,季云岫微微松了口气,好在不是在这边争吵,否则这个天气落了水,一定要出个好歹。
一口气还没松下去,她终于瞧见了吵闹的来源,是几个小孩子围着一个什么,奚落个不停,期间还有人踹了两脚,季云岫无声地停了脚步,听见一个小孩道:“小偷,又去偷东西,你姨娘都死了,你怎么不跟着去死。”
另一个小孩也道:“你姨娘是个坏的,你不是什么好东西,丧气鬼,早晚跟你姨娘走了。”
再听下去,小孩子们愈发口无遮拦,别说季云岫,连凌泉听着都有些气恼,欲要上前阻拦,被季云岫抬手拦下:“小姐!”
季云岫望去一眼,嗓音淡淡:“是正则正均。”
为首的两个小孩不是正则正均还能有谁,季云岫平日接触最多的两个小孩就是他们,自然不难分辨,至于其他孩子,也是宋府的,季云岫没有一一认过。几个孩子在她面前都十分懂事,若不是亲眼见了,她决不能相信小孩子有这么狠戾的一面。
打人的几个孩子认出来了,季云岫隐约也能猜出被打的是谁了。她曾见过那个小孩子,明明已经八岁,却还瘦小可怜,那是宋大人同某个婢女或是外面买来的女子生下的孩子,可惜那女子福薄,生下孩子便死了,剩个小孩也不受人重视。
季云岫见过那小孩几次,叫宋成,季云岫也不确定是哪个字,总之是个孤僻又坏性子的小孩,季云岫几次被两个表弟拉着告状,说那小孩偷了他们的东西,或是弄坏了他们的东西,季云岫在塞外长惯了,对小孩也没什么怜爱,甚至抽了那小孩几鞭子,叫他涨涨教训。
定远侯家中没有妾室,季云岫也只是听说过些大家子的宅斗,她毕竟和姨母是一样的血脉,对表弟也偏爱,甚至没问具体的缘由,唯恐自家人挨了欺负去。
那几次是两个小孩卖乖似的找她讨公道,季云岫也就没多去追究原因,如今来看,那小孩都挨欺负成这样了,也不见怎么反抗,不见得真想两个表弟描述的那样恶劣。她又回忆了一下,往日自己出手,小孩也是一声不吭受着,她之前当小孩子畏惧自己的身份,又心中有愧,想来并非如此。
“小姐,不管管吗?”凌泉比季云岫还小一岁,正是爱管事的年纪,见季云岫拦着,有些泄气,又开口找补,“也是,毕竟在宋夫人这里,咱们也不好管什么,等回去同宋夫人讲讲……”
“不。”季云岫打断,“怎么不管,正则正均还这样小,若是不管,要放任他们这样下去吗?”
凌泉瞧了瞧自家小姐,带着明晃晃的疑惑,哪怕她不开口,季云岫也能明白她问自己为什么要管教,刚刚还拦着她。季云岫默然,她拦下凌泉只是出自本能,毕竟京都满是弯弯绕绕,不比塞外,如今看清楚了什么事,作为姐姐,她自然要管管。
好在凌泉不是个多嘴的性子,见季云岫有自己的考量,也就不再说话。季云岫鲜少摆出长姐的架子,曾经在塞外遇到问题,她都是打回来,如今骤然要端出架子,再加上面对京中内宅事,难免有些拘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