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从小饱读圣贤之书,信奉君臣之道的读书人不同。这些人耳濡目染,立志忠君报国,即便朝政废弛,民不聊生,也只会把朝廷腐败的原因归咎为权臣当道,天子不察。
他们总是幻想着,只要除掉奸臣,皇帝便能幡然醒悟,励精图治,重新带领国家走向正轨。
但天衣和玲珑她们不是这样的人,沧海更不是这样的人。侠以武犯禁,是因为她们心中对官府,对朝廷,乃至对皇帝的敬畏都极低。
也正因如此,当官绅仕子还在为腐败的朝廷和皇帝找理由申辩时,她们更能洞若观火,直陈弊害!
天下之乱,罪魁祸首就是皇帝!
尹逐龙哀声感叹道:“当今之世,奸臣当道,贪吏横行。苛税峻法频出,层层盘剥,以致黎庶无蔽体之衣,百姓无果腹之粮,民不聊生,饿殍遍野。这些,皇帝真的不知道吗?”
“不,他知道。真正的蠢货怎么可能稳坐帝位二十年?他知道,他只是不在乎。”
这位万民生主的宝座太高太过璀璨,高到他无法与民感同身受,璀璨到他不想睁开眼睛。
季潮峰也跟着道:“据说,大齐的皇亲国戚,宗室权贵就足有十万之数,每年从九道十三省收上来税赋的一半都要拿来供养他们。剩余的三成还要送入中京,供皇帝穷奢极欲之用,只有两成能供给四方的边军。”
这才是近年来孝成皇帝不断削减各地军费的真正原因。
就连易焚禅也知道,“还有各级各地的官员,哪个不是大贪巨蠹?哪个不是豺狼虎豹?这些人贪得无厌,敲骨吸髓,导致天下百姓困苦,生灵倒悬,这些皇帝真的一无所知?”
尹逐龙冷笑道:“他知道,他当然是知道的。大齐的每个角落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否则他怎能在将相之争中游刃有余?怎能将四方权王压得抬不起头来?老夫远在沧海都听过这位孝成皇帝的手段和英明,他又怎会是眼瞎耳聋的昏君?奈何万民视君如天父,君父视民如草芥,你们说,这样的江山,岂有不败之理?”
“所以,你们是想……”舒绿乔暗暗抽口凉气,“改朝换代”这四个字太重,她不敢轻易说出口。
雁妃晚没直接回答,只道:“就算除掉暗尊,扫灭逆党,重定乾坤,事情又会有什么变化?大齐依然是具病体沉疴,百姓的处境会有任何改善吗?”
说着时,她的眼眸也渐渐变得锐利起来,暗藏锋芒,“就拿那个定王爷来说吧,他虽然一把年纪,但却还野心勃勃,想挟天子以令诸侯,甚至想取而代之。如果最后让这种人夺取天下,也不过是另一个孝成皇帝而已。或许,他会比那位更加贪婪,更加残暴……”
听完雁妃晚的话,众人陷入沉默。她们心中清楚,就算孝成皇帝驾崩,东方家换一个新的皇帝,不过是换汤不换药。真正想要改天换地,就需要更极端更彻底的手段!
良久,风剑心叹道:“现在还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扫荡群魔,澄清玉宇是我们的最终目的。”
她环顾众人,“至于,最后谁能荣登宝座,君临天下,我们就顺其自然吧。”
四位部主同时沉默,雁妃晚和三人交换过眼神,眼里都是心照不宣的无奈。
看来,他们的主上对那个位子好像还没有兴趣?又或者,她还不想显露自己真正的想法?
风剑心把那卷诏书递给尹逐龙,“尹老爷子,还得请您回一趟徐陵,把这纸勤王令亲手送到沙门主他们手上。我想,他们等这个东西都等得不耐烦了吧?”
勤王令就是沧海立足中原,甚至是出兵征讨各地叛军,扫荡各山匪盗的法理凭据。只要有这件东西,驻扎在徐陵的沧海各部就会如同释放的疯虎般对疯狂扫灭徐陵周围的大小势力,完成初步的扩张。
尹逐龙清楚这张诏令的重要性,这东西容不得半点闪失,绝不能假托人手。他看看主上,再看看雁部主,笑道:“有雁部主在主上身边用事,老夫也没什么用咯,主上放心,老夫此去定然不负使命!”
风剑心蹙眉,不满道:“老爷子说的哪里话?让您回徐陵,一是此物宝贵不容有失,您老成稳重,最适合当这个差事。二是现在四部四门的人都在徐陵休整,沙门主和司徒门主好战,易含烟的脾性跟他们不差多少,需要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压着,不然,我真怕这勤王令一到,这三个人能把徐陵的天给我捅漏咯!”
沙天暴、司徒竟这两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好战,脑袋里面除去打架就再也没有别的东西。易含烟虽然是个女人,也不知道是不是修炼的功法的缘故,也异常的好斗嗜血。
风剑心这次出来没带他们,就是怕他们性格冲动,好战误事,把他们压在徐陵,也是想磨磨他们的性子。
尹逐龙苦笑,“这三个人可不敢惹,老夫都未必镇得住他们。”
沧海中人离经叛道,厌世弃俗,也就还把她这个主上放在眼里,对她最后敬重,其他什么长幼尊卑,年高德劭那是一概不顾。
风剑心冷笑,“老爷子您替我给他们带句话。路要一步一步的走,事情要一件一件的做。要是谁觉得自己真能战无不胜,攻无不取的,等我回去,陪他打上三天三夜!”
她虽然还笑着,易焚禅、季潮峰和尹逐龙却感到一阵恶寒,三人想起她在玄霄宫禁地时曾以一人之力挑翻他们七位部主门主的情形,俱都不由自主的打起冷颤来。
有来有回,势均力敌的才叫“战斗”,像是主上打他们这样的,单纯的只是碾压和蹂躏而已。
沙天暴他们好战,但他们不喜欢被暴虐。
“是。”尹逐龙领命,“老夫这就出发。”说着,向众人拱手辞行,也不顾夜色,立即出发。
舒绿乔想象尹逐龙把勤王令带去沧海后的场面,也不禁不寒而栗。本以为沧海东渡,最先受到冲击的会是正邪两道的名宗大派,没想到沧海居然会直接对中原各地的宵小匪寇动手。
月姬打趣道:“谁说皇帝不是一条老糊涂虫?他要是不糊涂,怎么会把勤王令交给你?他要是知道你打算用他的勤王令做什么,只怕肠子都要悔青了。”
雁妃晚也跟着笑,一语双关道:“那是因为他还不知道我是谁。”
老皇帝以为她不过就是个乡野村姑,最多就是个田庄地主,就算给她勤王令,能组织起一两百号民团乡勇就算是非常了不起的,再富庶的地主豪绅,撑死也就能拉起三五百人的民壮,这点战力素质,在正规军队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但他没想到雁妃晚的背后是沧海,他用勤王令释放的也不是一两只猛兽,而是一群如潮水般汹涌的虎豹豺狼!
他远远低估了雁妃晚的势力和手段,他哪里知道面前看起来天真无害的少女,正打算将他的江山美梦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舒绿乔问道:“那现在我们已经拿到勤王令,该怎么处理老皇帝?还有那个什么丽妃和定王府的人也很麻烦。”
雁妃晚道:“没什么麻烦的。我已经答应过那个女人,老皇帝由她带走。”
舒绿乔惊讶,不解道:“那岂不是在便宜她?你就不怕她到时真‘挟天子以令诸侯’?”
玲珑却表现的非常从容,“皇帝是杆好旗帜,但同时也是个大麻烦。就譬如说我们吧,就算把皇帝押在我们这,既无名分,也无大义,还要处处受到皇权的掣肘和各地官军的讨伐,反而会让我们陷入不利的境地。”
舒绿乔恍然大悟,“所以你索性就把这件烫手山芋扔给那个女人?”
“也不能这样说。”雁妃晚道,“老皇帝对我们没用,对她和定王府却有大用。”
北定王到底是皇室宗亲,当今的皇叔,有皇亲的名位再加上皇帝的支持,那就是一纸活着的“勤王令”,一枚行走的虎符。
说到这里,舒绿乔就有些不太高兴,“哼……没想到还是让她如愿以偿。”
风剑心也担心道:“秦照颜如今在北境抗敌,要是藻翘带着老皇帝回去,有皇帝的掣肘,她的处境会非常艰难。”
“对!”舒绿乔道,“你别忘了,那条老色龙还打过她的主意,只怕秦小将军到时……”
跟无法无天的她们不同,秦照颜是朝廷的镇北大将军,她的权位无法独立于皇权之外,一旦藻翘请到皇帝这尊大神,秦照颜和十二万玄军也不得不听命于她。
这才是定王府的真正意图,有北境这战无不胜的二十万大军在,到时击退北贺之后再挥师南下,定然无可阻挡!
就在众人忧心忡忡时,雁妃晚却捧着杯喝着茶,完全一副优雅从容的姿态。风剑心和舒绿乔见此,就知道她定是已有主意了。
“三师姐有办法,对吗?”
玲珑微微颔首,“定王想‘挟天子以令诸侯’,没那么容易,我有的是办法对付他。”
听她这么说,众人也就安心下来。玲珑算无遗策,从未错漏,她既然说有办法那就是真的有办法,就连风剑心有不由自主想要依靠起她来。
舒绿乔急忙问道:“你快说说,有什么办法?一想到那个女人能如愿以偿我就觉得讨厌。”
雁妃晚不紧不慢,她转向风剑心,“小师妹,说说你的看法?”
风剑心知道,这是三师姐在考校她,认真思量半晌,正要说出答案,“缓……”缓兵之计刚说到第一个字,就听到门外传来白如练的声音,“什么人?来做什么?”
一道年轻的声音说道:“卑职是定王军校尉,奉陛下之命,请燕姑娘到行院一叙。”
听是老皇帝相请,舒绿乔当即便站起来,气呼呼叫道:“他是什么意思?这么晚请你过去,肯定是没安好心!你别去!”
老皇帝安的什么心,按照他“贪花无度”,“骄奢淫逸”的风评来看,那是路人皆知的。
风剑心也道:“师姐,看来这皇帝老儿对你不怀好意。说实话,‘勤王令’这种东西,有也可,无也可,你不必为什么师出有名就委曲求全。我们沧海魔道做事,从来不需要遵循世俗礼法。”
若是为求利益就能把亲近之人送出去,那她跟定王,跟公孙繇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再者说,所谓的师出有名,名正言顺的虚词,在玲珑面前,简直无足道哉。
季潮峰袖中拳头攥紧,面色阴沉,他冷冷说道:“这皇帝老儿果真如传闻这般,色令智昏,贪花无厌。现在是什么时候?这大齐四海烽烟,内忧外患,他居然还敢打雁部主的主意?唉……有君如此,国焉能不灭?”
易焚禅愧悔无地,“早听说昏君是这样的人,当初就应该让我或者季部主去跟他谈。我们早该想到,以迦楼罗王的品貌才情,那条老龙怎能不动心?”
众人都为她义愤填膺,雁妃晚却悠悠然然品起茶来,“示敌以弱。如果不是我去的话,他怎能轻易的许出‘勤王令’来?”
“我不管!”舒绿乔一想到有人敢觊觎雁妃晚,她就暴跳如雷,恨不能将对方的眼珠剜出来,“我管他是一条真龙还是老龙,他要是敢动你一根汗毛,我就扒他的皮,抽他的筋!”
反正她们邪道做事从来不计后果,大不了从今往后她跟晚儿亡命天涯就是。
“稍安勿躁,好吗?”
玲珑捉住她的手,轻抚她的手背,试图安抚她的情绪,眼中温情让旁人看到都不禁动容,“相信我,我这辈子什么都吃过,就是没吃过亏。只要我不愿意,没人能把我怎么样。”
她这话是实话实说。虽说绝顶高手也不是就天下无敌,无所不能,但要想在现在的形势中全身而退倒也并非难事。
何况,还有沧海的众人在,尤其还有天衣坐镇。
舒绿乔却听出她言外之意,立时蹙紧眉,“你还是要去见他?”
雁妃晚摸摸她的脑袋,柔声道:“放心吧,我不会有任何事的。”
风剑心也附和道:“我跟着师姐去,绝不会让你有事。”
要让她放三师姐一个人去,她也不放心,索性跟着,万事有个照应。
玲珑打趣道:“你就不怕,他也看上你?要知道这条老色龙可是声名在外……”
风剑心本想说不怕,但也不想节外生枝,遂道:“那我不进去,就在外面等你。总之今晚看不到你平安出来,我是不会走的。”
虽说要论武功,就凭老龙那副病体残躯,就是一千个也不够雁妃晚打的,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这些人使出点阴私手段,三师姐一时不慎呢?
“我也要去!”月姬更是当场拍案。这种时候,她怎么可能乖乖回去睡觉?
“要是让我知道他敢使什么花样,”她看向风剑心,“风妹妹就别怪我不顾全大局啦。”
天衣笑道:“无妨,就是你不这么做,我也会这么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