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斯玫,这个宋小姐,是个能耐人物,但也不是好东西!”阿桂说,“我们还是早点回南边去罢,我想她没安好心,这边又是他们的地方……”
“南边就不是国民政|府的地方了吗?”素婉摆弄着手里的“玩具”,轻轻一笑,“我们要走,也要去没有国民政|府的地方。”
阿桂吓了一大跳:“哪里啊?哪里没有政府——难道是西边那些赤色分子的地方?密斯玫!勿要开这样玩笑,吓死人来!我们哪能去那边!不讲去了之后我们怎么吃饭,就是这个路,也是走不通的呀!”
素婉说:“裴四小姐走得通,我们就走不通?”
“她是不肯被家里嫁人才走,我们只要回去南边,难道这个宋小姐还要为了追杀我们赶去南边啊?总不能非要逼你做这些事情罢,你是唱歌的,怎么能给他们做女间谍来?”
“可是,如果我不做,却又知道她是间谍——”素婉笑了笑,低声道,“他们会让我们活着吗?南边就没有他们的人了吗?”
阿桂愣住了,她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一屁股坐了下来,眼睛红通通,不多时就掉下眼泪来,拿手背去擦:“他们真是,真是要把人欺负死了!哪能这样!谁要问她到底是做什么的啦,她自己泄露了,却要我们不能不听她的,真个不要脸!那,那我们给裴四小姐写信!我们问问她西边怎么样,好不好?要是西边不这样逼迫人,我们过去也是行的,总不能哪里的官儿都要我们死罢!”
素婉抿抿嘴唇,她说:“我猜西边是好的。”
她已经预备好,如果阿桂问她为什么这样猜,她要怎么回答了。
可阿桂没有问,她自己哭了一会儿,抹掉眼泪,起身收拾东西去了,这会儿嘴里才嘟哝起来:“他们一定要是好的,总不能,总不能一条活路也不给我们罢!”
素婉看着她的身形,忍不住叹息:这个世道,的确是不大给人活路的。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如果她去了西边,到底是能活呢,还是只不过换种方法死。
这年头,一个女人可能的死法实在太多了,多到只消死得痛快,没有受到身体和心灵的双重侮辱,都还算是命好。
就不说她和阿桂这样,没有家人父兄给撑腰,又在歌舞厅里领一口饭吃的罢——就是平城的女学生,正经的好人家孩子,又怎么样呢?
有那么一天,要不是她坐着黄包车经过,有个女孩或许就真要被害了!
那会儿她刚结束演出,正乘着包月的黄包车路过一条黑巷子时,便听到里头传来尖叫:“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救命啊!救!”
之后,尖叫声传来的地方,传来一声男人粗野的脏话。
素婉立刻叫黄包车夫停下来:“那边什么响动?有人在求救?”
黄包车夫老张是久在平城里的老油子了,他非但没有停步,反而加快了两腿的倒腾:“小姐,这地方不干净!您呀也别问——要说求救,这地方哪天没有十好几个小女孩儿求救的?别说您啦,警察署的老爷们来了也救不得她们!”
“这儿——是卖皮肉的地方?”
“可不是吗?”老张说,“被贩到这地方来的,有几个丫头是自个儿愿意卖身子的?那也由不得她们,跑了抓回去,挨几顿打,饿几天饭,就认了命啦。”
素婉闻言,心里悚然,她回头往那深深的胡同里看,果然见到里头萤萤亮着几盏红灯,像是发疯野兽的眼睛。
而此刻,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孩儿,深一脚浅一脚地疯跑了出来,她身后什么东西甩甩答答的——素婉定睛去看,那竟然是一只书包。
这是个女学生!她的棉袍被扯烂了一个口子,露着往外散落的棉花,可她顾不得什么,一个劲儿往素婉和老张这里跑。
想来她是个好人家的女儿,吃得好,也有点儿力气,虽然跑丢了一只皮鞋,狼狈得很,可竟然叫她一路跑到了他们前头——无论是素婉,还是老张,或是跟在车边的阿桂,如今都看得分明!
在暗沉沉的路灯光下,这女孩儿的齐耳短发乱了,脸上也沾着点儿血,可是她的棉袍布料上闪着一丝一点儿的银光。
她的袍子,不是棉布做的,而是丝绸里絮了棉。
甚至她手腕上,还有一只金表呢。
这样的女孩,出现在这里,实在是太不合适了。
此刻,她身后追着的几个人,也跑出来了:倒不是妓院里养的打手,而是些皮包骨头的小流氓,他们个个矮小,脸色也发青,瞧着都是没怎么吃饱饭,勉强长到了十四五岁的样子。
他们口中还不干不净骂着什么,可是,方才还什么也不想管的老张停步了,他站在他们和那女孩中间。
他们就犹豫了。
“你们几只瘪三!光天化日抢好人家女孩子卖啊?不怕雷公劈杀你们!滚开呀,再不滚我们找警察啦!”阿桂骂道。
老张此刻放下了车把儿,站直了身子,又挽起了袖子,露出了小老鼠一样的疙瘩肉。
几个小流氓彼此看一眼,没有一个敢上前,口中骂骂咧咧不休,脚步却是都往后退,退入胡同里那仿佛弥漫着腐烂甜香味儿的黑暗里去,随即消失了。
三人这才顾得上去看那个女学生。
她瑟瑟发抖,见危机解除,犹自目光发直。
“妹妹,妹妹?”素婉说,“你家住在哪里?我们送你回去好吗?”
那个女孩儿猛地打了个哆嗦,用手胡乱去揩面上血迹:“我,我家,我家住——不,你们是谁?你们……”
素婉正要开口,女孩却猛然认出了她:“你是密斯玫吗?你不会真的是密斯玫罢?!”
老张哈哈笑起来:“姑娘,您这眼神儿,真不赖!”
“你救了我?密斯玫救了我?”她似乎有些手足无措了,摇着头,吸着嘴唇,“我——我,我不敢信!”
阿桂对她的反应颇感不悦,插话道:“你要信不信,这事情回头再讲,那帮瘪三是什么人,要是带了其他人又来,我们也要被你连累了。还不快走,我们送你走了还要回去,哪里有空在这里罗唣!”
女孩儿仿佛这才想起自己刚刚逃出虎口,忙不迭应道:“哦,好,好!就是麻烦各位了——我家就在竹寿胡同!往前走两个路口儿,左转就是——谢谢,谢谢你们!”
阿桂哼了一声,当先走在头里。老张俯身拉起车子,却忍不住对阿桂小声念叨:“桂姑娘,你这脾气可真是冲着呢!她们家住那竹寿胡同啊,都是殷实人家,今儿说不定咱们还能发笔小财呢。你这儿拉着张脸,扮骆驼呢?”
阿桂很想踢他一脚,但瞧着老张那一堆石头堆成的身板,这一脚就踢不下去。
她气咻咻地落后了两步,不爱瞧着这个市侩的小人:虽然她不是什么大明星,可她有她的喜恶,这种喜恶,有时候她是懒得收敛起来的。
即便到了那女学生家里,三个人都被门房请进去要喝茶时,阿桂也撇着嘴站在素婉身边:倒是和一脸喜悦的老张全不像是一伙儿的。
至于素婉,她只是打量着这处宅子的客堂——这里的摆设,似乎和她记忆中的大户人家有些相似,但又有哪里不一样。
楹联,案几,瓶花,茶盏。
到底哪里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