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晋的笑容就稍稍放松了一点,他喃喃道:“我原本还担心您不喜欢呢,说起来,能够得到肖像主人的喜爱,对于画家而言,是最幸福的事情了!”
他这话,听着就很有些天真的意味,竟显得有些幼稚的可爱了。
大约这样的人,就容易叫人放下心来,相信他是个单纯的傻子。
譬如阿桂就在路上说:“我瞧着这个少爷,真是像个小孩,也难怪他妹妹天真,叫几个瘪三骗得差点儿被卖掉!他们兄妹二人,我看都不大聪明!”
素婉没有接话,她心里多少有些介意今日的所见: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为什么感到熟悉,可那种熟悉总叫她不安。
倒是把接住话头的差事留给了老张!老张就说:“可别说,要不是桂姑娘说到他们俩都傻呀,我还真不大信那两个是兄妹呢!”
“这有什么好不相信的啊?”阿桂说,“他们都不大高,白白嫩嫩,眼睛也细溜溜的,长得多么像!”
“您没注意到他们俩说话口音不一样?”老张说,“那位小姐,虽然没说几句话吧,但听口音就是我们平城的妞妞,可是那少爷呢,我听着倒有点儿你们南方人的意思,他说起话来呀,那舌头像是被绑在木板子上,硬邦邦的!”
阿桂笑道:“老张阿叔胡说八道,我也是南方人,密斯玫也是南方人,谁的舌头硬邦邦来着!硬邦邦的,不就是死人了么!”
“快呸,这晦气话,不能乱说!”老张说,“我是说呀,他的舌头不打卷儿,说起话来那个腔调——来,你听听我说的,我说话就有点儿,有点儿这么个意思!”
阿桂“哦”一声,她说:“这么讲,我也能说,‘您看着点儿路’——是不是?”
“是,就是这么个事儿,但那少爷就像说不出这么个声似的。”老张说,“好像他的舌头,要说出这么个俏皮劲儿时就得哆嗦一下,哆嗦完了呢,往外蹦出个小石子儿来!不瞒您说呀,我一进他们家,就觉得哪儿不对,那不是我们平城富贵人家的样子!听了他说话就更知道了,他铁定是从外头迁来的!”
“这又怎么说?”
“我们平城有钱的老爷家,就是在花厅里摆些花儿草儿的,也不把它们扦下来摆成那么个古怪样子!”
古怪样子?
素婉在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这两个人说话,忽然便被这四个字撞到了心底下去。
就那么一刻,她突然醒悟过来,让她觉得熟悉却又陌生的东西,大约就是那只花瓶:不大的瓶,伶仃高脚,上头插出高高的几枝花,益发显得有些头重脚轻的意思。
这会儿寻常富贵人家,爱摆都是肥满圆润的瓶子,即便古时候也流行过纤细单薄的瓶型——可那时节华国人插的花型,也不是这样高细透瘦的。
这样插花的风格,倒更像是……更像是倭人的喜好。
素婉对倭人自然是一点儿好感也没有,对于要学着倭人的审美来布置花厅的人,自然也由衷生出一股厌气来。她看看放在一边的肖像画,心里先哼了一声:要不是这画里画的是她自己,就冲着那一束花,她也该把这东西扔了。
一个华国人,在这样的时刻还要欣赏倭人的“美”:她不能说这一定是不好的,可总也不是好的罢!
而老张和阿桂还没聊完呢。
“我们平城人,都觉得你们南边儿富庶,阔绰的人也多,如今看来啊,还真不全亏了你们!就说刚才这家姓宫的吧,连个黄包车也不给家里大小姐包,叫她自己走路上学下学,真是节省!可竟然给我们这么多银洋——实在我是没想到哇,我本来以为,能有两个大洋,那就算我老张今儿发财!二十个,啧啧,我还当我做梦呢,给我自个儿大腿上捏了一把,可给我疼得要掉下眼泪来!”
“您那是欢喜的眼泪水罢!”阿桂一点儿不让他,说,“您也不要讲我们南边人怎样,这样花钱的人,叫我们听了去,都觉得是傻子的。哦,有钱不花给自家妹妹,要到她遇到危险了,用来谢救她的人。这么拎不清的!”
素婉突然伸手拍了拍黄包车的扶手,于是老张立刻就降低了速度:“怎么呢,密斯玫?”
“没事——阿桂。”素婉喊了她的女仆,“明儿个,我唱歌的时候,你跟宋小姐打听打听,我们遇到她的那道胡同附近到底有什么。”
“那能有什么呀,”老张说,“都是些不干净的地方,桂姑娘要是打听,说不定还叫人笑话呢。”
“没有学校?”素婉问。
“哎呦喂,那谁在那儿开学校呢!又不是什么干净地方!”老张是想也没想就回答了,“要说学校啊,最近的一所男女混校,也在四里地开外了……”
素婉说:“你记得真?没有错?”
“那还能有错儿吗密斯玫!我在平城拉了十几年车啦,别说一个那么大的学校,就是个豆腐脑摊子香烛铺子,您给我提个名儿,我也知道在哪儿!怎么,您这是……?”
素婉摇摇头,她说:“也没什么。”
反正也到了她住的饭店门口,她被阿桂扶着下了车,同老张道别,倒把车上那几句话给揭过去了。
可到了屋子里,洗漱躺下,她还是要想——既然那胡同附近没有学校,那么,一位出身很不坏的千金小姐,在没有车坐的冬季黄昏,自己穿着皮鞋,走到那里去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