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低着头去喝茶,是平城人喜欢的茉莉香片,一口热茶在口中包着,只消她不咽下去,就不必为此刻的静寂尴尬。
而宫松更年轻些,面对尴尬就更无措:她明明是坐在自己家里,此刻却仿佛不知把手脚往哪儿摆,只定定地看着素婉喝茶。
素婉头发都要叫她看得竖起来了,只好率先开口:“府上的茶叶很好,茉莉花香清远,又不掩盖茶的香气,不知是哪家店里买的?外头倒是不好买到这样的茉莉香片——往往熏得茶味儿都没了。”
宫松从自己的心事里突然回神,身子震了一下,才说:“我爸爸从前喜欢茉莉香片,总在隆庆茶庄订茶。因为是老主顾,所以如今他们也还给我们送来。怎么,这茶在外面,不好买吗?”
素婉点点头,随口问:“如今呢?令尊如今不喝这个了?”
宫松的嘴唇微微一绷,她说:“我爸爸妈妈,都不在了。”
素婉一怔,她说:“我……抱歉,宫小姐,我不是故意问……”
宫松摇摇头:“没事的,我知晓您是无意的——我爸爸妈妈走了好多年了,我哥哥回来的那一年,他们就不在了。”
“你哥哥回来的那年?”
“嗯,我哥哥早年去倭国留学了,”宫松说,“等他回国,我爸爸妈妈去浦城接他,半路遇到胡子,就……”
素婉心思一动,她说:“那会儿,他们已经接到你哥哥了么?接到了?那么他们必然是豁出性命保护儿子了。”
宫松点点头:“是啊,我哥哥也受伤了,差点儿就不能画画了。我从小儿就听说,我哥哥画工笔,那可真绝,可是他受了伤,就再画不了工笔,如今只是画些西洋画了。”
这应该是一个伤感的话题:一个很殷实的家庭,有开明的父母和有出息的儿子,还有个可爱的小女儿。可因一场匪祸,这一切都变了模样。
但宫松似乎没有什么悲伤的情绪——素婉想,她的心里,好似有比悲伤更加沉暗的东西。
她是在暗示一个残酷的“巧合”吗。
“那会儿,你没有跟着令尊令堂去浦城,是么。”她突然问。
“是,那会儿我才九岁,我爸爸让我去姑妈家住一阵子,等他们回来——就再也没等到。我姑妈和我爸爸最亲,听说我爸爸妈妈没了,她当场就吐血了,送去东洋医院,一个星期,也没了。”
东洋医院。
又是倭国。
素婉突然说:“也就是说,熟悉你哥哥的长辈,都已经离世了?”
宫松突然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她说:“是啊。”
“你哥哥……他是不是也比从前变了许多?”素婉说。
“这我不好说,我那会儿还小。”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又开了口,“但有时候啊,我觉得我哥哥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他和我记忆中的哥哥,已经什么也不一样了。我哥哥虽然去了倭国学画,可他从来都是很爱我们华国的,他写信回来总说,倭国的这个那个,都是从我们华国学去的。可是回国之后,他连衣服都用倭国料子做。”
素婉没有说话,话说到这个份上,也不必再挑明什么了。
谁说“宫晋”一定是真正的“宫晋”呢?理应最亲近最熟悉他的长辈,在他回国后不到一个月内全部去世了,只留下一个九岁的妹妹。
抛去他读书的那几年不算,兄妹俩相处的时间也只有四五年。
宫晋出国时的宫松最多也就是五岁罢,她能记得什么呢?如果不是她读过,或是听人读过哥哥的家信,她能分辨出什么呢?
连原本的宫晋引以为傲的工笔画功夫,都在他受伤后合情合理地丢了。
倘若如今的“宫晋”真的是个冒名顶替的倭国间谍——宫松是怎样忍住破家灭门的仇恨,虚与委蛇地和他应付,还要叫他“哥哥”。
素婉放下了茶杯,她说:“我们去看看画罢。”
宫松立刻拿出随和小主人的模样来了,她说:“密斯玫,咱们上楼去。”
画室就在楼上,门是锁着的,宫松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独钥匙,将门打开:“您看看这些画儿罢。一多半都是风景画,也说不上到底怎么算有风景了,就,有山有水的,又没有人,那大概也该算风景。”
——风景?
那哪里是风景。
倘若是一个真正的年轻歌星来看这些画,或许会以为是画家自己有些奇怪的偏好,不爱画灵山秀水,就爱画些险关要道。
可是素婉带过兵,打过仗。
那些画里,没有一处有兵营,可如果她带着兵,这里处处都该扎营布防。
“宫先生——他的画是要拿去出售的吗?”素婉说。
“有些是拿去画廊里出售,不过,”宫松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些画,是有主顾订的,他有时自己上门来取。”
素婉猝然回头,她的目光与宫松撞在一处。
宫松眼睛里藏着一层泪光,嘴唇抿得发白,她指着其中一张画说:“密斯玫,这个地方,我爸爸妈妈带我去看过,这是我们平城外头的宛宁城,这桥是几百年前修的,旁边驻扎着我们华国的兵营。”
还有什么不明白?
素婉把食指比在唇边,低声说:“你还小,这样的话,再不要跟别人提!你要保护好自己。”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你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你是个华国孩子,你是华国的孩子。”
宫松仰起了头,她努力提起眉毛,深深深深地吸着气,屏在喉咙里,这样就可以不哽咽,不哭出声来。
阳光照在那些画上,铅笔绘画出分明的黑白灰,慢慢便晕成了一片含混不清的污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