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昭佑从厕所出来,伸了个懒腰,又说:“还是一个人在家舒服,至少没人管我。那个烂木头跟那个老太婆似的,我干点什么都得说我两句,听着就不得劲儿!”
等他一个人自言自语说完之后,又去把热水壶里的水倒出来放凉,再用毛巾蹭蹭他的湿发。
叶昭佑穿的是件灰蓝色的睡衣,发丝上的水珠滴在衣服上,晕染出了深色的“花”。
谢淮辞衣服的码数可能比叶昭佑大一码,所以叶昭佑穿着这件衣服像是挂在衣架子上似的,显得慵懒。
不知不觉中,空气中开始慢慢的弥漫着一种让叶昭佑觉得特别热悉的味道。但是他把他眼前能看到的东西都凑近闻了遍,就是没找到那种味道。
“奇了怪了,我刚进门的时候没闻到啊,味道淡的,但是又挺明显的?是……”叶昭佑拉起了自己的衣领子,闻了闻,“?谢淮辞的衣服,又是这股木质的香味,闻着挺舒服的,但是我们明明用的是同一种洗衣液啊,为什么我的身上不是这个味道!我成天待在木头味的房子里,再闻闻也要成木头了,他肯定是背着我偷偷喷香水了!不行,我得问问他。”
“谢……淮辞?”叶昭佑轻轻的推开谢淮辞房间的门,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亲自语地说一句,“哦忘了,他这几天不在。”
叶昭佑没有急着关门,小心地走了进去,凉拖和地面碰撞出轻的声音。
两个人住在一起的这半年时间,叶昭佑几乎没有进过几次谢淮辞的房间。
现在想起来,好像还是因为一张照片。
叶昭佑已经忘记了照片的模样,模糊记得照片上的好像是谢淮辞的妈妈,长得很漂亮,谢淮辞很像她。
谢淮辞的房间比叶昭佑的稍微大一些。可以放下一个尺寸更大一点的书桌,桌子上摆满了书,但都摆得整整齐齐的。
房间里还是那种让人闻着安心的木香,叶昭佑缓缓坐上了谢淮辞的床。
“比我的床软一点。”叶昭佑说着,打开了那早已经黄化了的电风扇。
风力不大,吹得人很舒服。叶昭佑的头发已经半干得差不多了,随着细小的风微颤着。
“躺会吧,反正谢淮辞又不知道。”
叶昭佑没多想,就轻轻的躺了下来,微微翻了个身。他能闻到被子上的那种味道,他好像已经被这个味道包围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叶昭佑的眼皮有些沉了。
“还得回去,已经快十二点了……”叶昭佑嘴里呢喃着。
慢慢的,慢慢的。
在谢淮辞的房间里传出了叶昭佑均匀的呼吸声。
他睡得很沉,可能是叶昭佑睡觉不认床的原因吧,又可能是因为某种其它的东西吧。
不知不觉,过了好久。
*
凌晨的医院什么都能看到。
病人的咳嗽与哀嚎,家属因痛苦或承受不起医药费的叹息,值夜班的护士小声的讨论着……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各种情绪一一显现。
8月21日凌晨,邓良彻底失明。
这已经是他失明的整整第二周了。
眼泪早就流干了,直到现在,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哭了。
他提前结束了化疗,没有人可以再给予他希望了,任何的安慰他都听不进去了。
或许当时最令他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没有见到顾舟南最后一面吧。
但现在,就算见面了,他也看不到那张脸了。
邓良现在所有的床下活动都需要轮椅了,逐渐萎缩的双腿让他无法行走。
他只能感觉在他脑海中的光线正在一点一点地黯淡,直至快要消失。
或许任何形式上的惊忧,对他这颗弱小的心灵来说,都足以致命。
“儿子?醒了啊?现在是凌晨呢,再睡会儿啊。”邓母声音沙哑,拉了拉盖在邓良身上的被子。
她不知道除了儿子死亡,还有什么是正在等着他的。
她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再睡个好觉,却怕他在睡梦中疼醒;但她也不希望邓良早早睡去,因为她害怕她用爱浇灌了17年的儿子就那么离开她了。
但那也是好的,不然太痛苦了,太痛苦了……
邓父的头发白了大半,他从不会在任何人的面前泪下泪水的,的,作为一个上有老下有小的顶梁柱,他没有哭的机会,生活也不会给他哭的资格。
当人被逼到绝望的时候,生活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又是什么呢?
突然间,没有任何征兆,邓良开始浑身抽搐,病床前的监护仪开始报警。
邓母被吓到了,赶紧按住床头的呼叫铃,“医生您快来啊!48床的病人不行了啊!他开始口吐白沫了,快来啊医生!求求你们救救他,求求你们……”
“病人名项生命体征下降!”“病人家属请在门外等候!”“上电击。”“好。”“求求你们救救他,救救我的孩子……”
“好多声音,记不清了,太吵了,好想安静,我好累……”
邓良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个梦。
梦里的他很健康,可以在硕大的草原上奔跑,可以大笑来表达自己的情绪,和别的健康的人都一样,没有任何怜悯的眼光落在他的身上。
那种感觉太好了。
他还想回到那个时候,可梦终究只是一场梦,他被硬生生的拉回了现实,邓良无助的盯着天花板。
他又听见了医生和父母隐隐约约的对话。
“48床的病人家属吗?”医生看着诊断单子。
“是的是的!”
“你们还是做好心理准备吧,这种状况已经出现不止一次了,他的各项生命指标有好多都不在正常范围内了。这种情况,我们也都尽力了。”
邓母当场双腿发软,无力地倒在了邓父的怀里,没有勇气再听医生说下去,“真的不能了吗……真的不能了吗……”
邓父再开口,声音沙哑:“好的医生,谢谢啊……我们知道了。”满是疲惫。
“嗯,没事。”
邓良的世界,一片漆黑。没有任何的奇迹降临在他的身上。
因为这是一个现实世界,是一个有着可以坐享其成的人的世界,是一个有着任何方面都有可能存在着差异的人们的世界,是一个包含着全部欢乐和痛苦的世界。
这里没有奇迹,只有现实。
“妈妈……妈妈?”邓良带上了呼吸机,声音被闷在里面。
“怎么啦?”邓母本想轻抚他的头,但却才意识到邓良因化疗而早已掉光的头发,又收回了手,轻轻的拍了拍被子,用尽了所有的温柔。
“妈妈我好累,我是不是快死了?”邓良的话里没有任何情绪,问出这句话是他最后的确认,其实他什么都知道。
“呸呸呸!你瞎说什么呢?我们小邓啊,病会好起来的!”艰难挤出一个微笑。
“我好累,我不想活了……”谢淮辞用他干裂的嘴唇回了母亲一个笑脸。
“你说什么呢!啊?什么就说你不想活了?你未来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情没有做呢!怎么能说这种话呢?”邓母觉得自己的心好像漏了一拍,情绪有激动。
“我活不了了,您别骗自己了……我知道,我不想连你们。”一滴泪从他的脸上划落。
邓母泣不成声。
邓父在旁边看着一切,抬头看着天花板,鼻子一酸,其实是不希望眼泪掉下来。
“我的孩子命怎么就那么苦啊?”“为什么生病的不是我?不是我……”
听说人在极度痛苦的时侯,是没有任何情绪可以再正常表达出了。最正常人一样,表面上看和正常人一样,但他们似乎忘记了怎么表达自己的悲痛。他们不一定孤单,但人们却觉得他们可悲,当痛苦积攒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他们会以愤怒的方式爆发出来。
但邓良已经没有力气再爆发自已的情绪了;现在的情形,邓父也无法去表达自己的痛苦。
那邓良的痛苦又是什么呢?
是日渐消瘦的身体和掉光了的头发,是每天都吃不完的药和打不完的针,是家里日益积累的债务和荒废的学业,是与喜欢的人擦肩而过和永远都无法迈岀去奔跑的双腿,是□□上的痛苦和精神上的折磨……
为什么阳光总是照不到他的身上呢?
现实世界,向来如此;天光大亮,照不亮太多的暗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