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瓢泼。

一下就是数天。

不寻常的秋季大雨湿润了天地，潮湿的空气嗅起来有着冷冻箱溢出来的凉。

每样东西摸起来都是水淋淋的。

亨利在冷空气里缩了缩肩膀，闷头朝着那间一点也不像病房的病房走去，一面试图拼凑出今早那个被闹钟打断的梦，但他又被打断了。不远处那扇漂亮的雕刻着手工浮雕的门被推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高大健壮的雌虫。

他非常健壮，就像在胸膛和背脊上塞了两大块膨胀的面包，将纯白的上衣撑得仿佛要裂开。亨利在他面前就像根没能完全脱壳的豆芽菜。然而，他却长着一张不匹配的青涩且天真的脸庞。当他看到亨利时，立即露出一个满是憨气的天真笑容，“早上好，亨利医生。”

“早上好，西奥。”亨利有气无力地打了个招呼，这些天他累坏了，“你看起来很不错。”

“昨晚我睡了个好觉。”西奥笑道，“阁下也睡得很好。”

亨利这才提起些精神，“是吗？”

“是的。”西奥侧身让出空间。

亨利走进病房。

一进门，亨利就闻到了略略苦涩的药剂的气味，这让他不禁想起某个寂静深夜的孤寂，心头缩紧了半分。

窗外的雨哗啦啦下得让人发愁，敲打着窗户。哪怕拉开了窗帘，屋子里也暗沉沉的。于是这些天不得不全天候开着灯。

病房里的灯半嵌在墙体，因着特殊的墙体分割，灯光被看起来宛如装饰的突出横梁阻拦，不会直接照射进眼睛，因此瞧上去黏糊糊的，像融化的黄油，晕开在房内。

灯下是大大小小的设备机器，数不清的连接线，它们统统围绕着中间那个尚不肯醒来的雄虫。

不管看多少次，亨利仍然为这张俊美的脸感叹。尽管眼下它憔悴惨白，透着病痛折磨的青灰，还是不可避免地觉得它像薄薄的朦胧又虚幻的纱，像心有妄念之人永远抓不着的梦。

“睡得可真香。”亨利说道，侧过身调取设备上关于昨晚的数据记录。

平缓的数据。情况已经稳定，但雄虫却还在持续消瘦，也还不愿醒来。

在西奥的注视下，亨利仔细检查雄虫光溜溜头顶上方滞留着治疗管的创口，“没有炎症，状态很好。”

接着是肘弯，白皙细嫩的肌肤上漾开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亨利蹙起眉头，他记得昨天还没有，“谁干的。”

“杰洛医生。”西奥犹豫地开口，“你知道，他向来没有什么耐心。尤其在夜班的时候。”

亨利死死咬住腮帮子，怒火在脖颈的青筋里流窜。他知道杰洛对林隽有偏见，可林隽再怎么没做对也是雄虫，脆弱又易折，更何况眼下重伤，他实在想不明白杰洛的气量为什么这么小，要在这上面为难，“下次你来！”

西奥应下，神情略显轻松。昨晚看见杰洛下针的狠辣动作，西奥心头猛然一跳，向杰洛医生提议由他接手，但遭到了拒绝，如今有了亨利医生的吩咐，他也能阻止一二。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西奥和亨利并肩看着床铺上安静的雄虫，“阁下是不是就快醒了？”

亨利坐在床边的看护椅上，又拉过一张拍拍椅背置在身旁，“坐。”

迟疑了一瞬，西奥傍着他坐下。他高的身子几乎把椅子完全遮住，仿佛悬在半空。

亨利指着床铺上双眼紧闭的雄虫，“这只雄虫最是小心眼，你每天趴在他枕头边说他坏话，很快就会醒来。”

西奥一听，直摇头。青涩面孔上显露出一种因为听到谬论的惊骇。

亨利被他逗笑，没有继续胡说八道，认真地说：“没死就能醒，至于什么时候醒，谁也说不准。”

这是一场没有明确开盅时间的赌博。

双手插在白大褂两个大大的口袋里，亨利靠着椅背，使劲缩了缩肩膀，沉了沉脑袋，好似准备蓬起羽毛睡一觉的鸟。

他，杰洛和另一位医生三班倒，不分昼夜徘徊在这间飘散着药剂苦涩气味的房间里。为了活命，他和另一位医生日日都在祈祷林隽快些醒来，可杰洛却和他们截然相反。起初，亨利认为杰洛和大多数不满林隽的雌虫一样，都是因为他叛离了巢穴，可通过近段那段时间的观察，亨利发现，并不是单单是因为这个原因。

亨利明显地感觉到，杰洛认为林隽这样的雄虫轻浮放荡，没有丝毫自尊，并不值得捧在手心，而他敬重的陛下却把这样的雄虫当作宝，他感到愤怒，感到不解，可他不能也不敢把这股气撒在陛下身上，于是就调转了枪口。

所以，与其说杰洛不见待林隽，不如说在气陛下走上了迷途，破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光脑亮起，亨利回过神查看消息，匆匆离开病房，等他站在走廊处理完公务时，已经临近正午。

此刻他忽然很想抽烟。因为忧愁烦恼会随着尼古丁地摄入而淡忘，尼古丁的毒素会让他把注意转移到肺部的损伤上。

但在这里，绝不会允许抽烟的行为。

一转眼，术后快十天了。

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