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就不见了呢?
因为这个疑问,侍从们受到了严苛的对待。
轮到伊凡进入那间狭窄而昏暗的审讯间时,林隽已消失了一小时零六分。
审问的人站在房间的四个角落,也许是四个,也或许是八九个,伊凡不敢抬头细数,他坐在房间正中央铁椅子上,被围住。
“下午四点,你在哪?”
短暂的沉默后,左前方传来一声询问。
伊凡吞咽着唾沫,但实际上没咽下什么,嘴里发干发苦,“厨房。”
“做什么?”
“传递菜单。”伊凡回答,手指揪着大腿外侧的裤缝摩挲,“每天下午三点半,我会按吩咐提供下午茶,然后确定阁下晚上想吃的菜式,整理好后交给厨房。今晚掌厨的是汉克,我把菜单给了他。他可以为我作证。”
“你来多久了?”
“四年了。”
“曾经分配在哪?”
审讯间不通风,充斥着高等雌虫的气味。这些气味谁也不让谁,在安静的房间里无声地较量着,像一座大山压得伊凡呼吸不畅,大汗淋漓,他用袖子擦去下巴上悬着的汗珠,斟酌着开口,“御膳厅,负责管理器物。”
“是否去过画廊?”
画廊……
那座挂满珍贵画作的屋子,伊凡就没见它敞开过。
伊凡擦擦濡湿的鬓角,眼睛盯着不远处的几只脚尖,四只黑色的特勤军靴,两只镂空雕花的布洛克皮鞋,想来都是大有来头的家伙,“没有。”
“它距离御膳厅不远,没去看看?”
“长官,侍从不能随意离开负责的区域,而且御膳厅的器物很多,每日清点整理是个大工程,常常要熬到半夜,所以这个活历来都归新人。等我下职了,早就累得头昏眼花了,哪有心思去画廊。”
这番话太有道理,谁也挑不出错。更何况伊凡只是个传递菜单的侍从,一路上没有任何可疑的节点。人证和监控俱全,没多久,伊凡就被完好无损地放了出来,但这不意味着完全摆脱嫌疑。
这段时间,帝王的眼睛们会持续关注这座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阿美塞林宫任何细微的动静,势必要抓出那个偷盗珍宝的盗贼。
伊凡头重脚轻地走回寝室,四人间摆着两张上下铺,靠近厕所的左侧下铺上坐着脸色苍白如纸,满头大汗的尼科,这个年轻的低级雌虫在这次的问询中吓破了胆,衣领和袖口上残留着呕吐的黄色污渍,正不可抑制地发着颤。
“伊凡……”尼科虚弱地呼唤着他,恐惧让他变得无礼,富有攻击性,尽管他的声音如此的细弱,“到底是哪个臭虫带走了阁下,为什么他不死掉!为什么我们要替他受罪!那几只高等雌虫的气味太可怕了!伊凡——他们想杀了我!想杀了我——”
“好了没事了。”伊凡不得不坐在尼科身边支撑他,否则他会痉挛着一头栽倒在地上,“一切都过去了。尼科,我们没有做这件事,不用害怕。”
尼科在安抚下渐渐睡去,然而恐惧引发的疲倦让他睡得太死,伊凡只能为他顶了第二天的班。
真是……头疼欲裂。伊凡的脑子胀得仿佛要炸开,就像有人把他的睡眠从脑子里剥夺出来塞进了尼科脑子里。
阁下消失了,作为专属的“服务员”,伊凡的工作暂时又转入了御膳厅。
站在御膳厅的东南角,就能看见画廊富有古典气息的洛可可式建筑,像一颗剥开糖纸的翠绿色薄荷糖。
他就是指引着他从这里离开的。
他不知道托勒密·基兰是如何知道他这个人的,毕竟他只是一个平庸的侍从,丢在人群里毫不显眼,没有家族支撑,也没有钱财傍身,他不过是阿美塞林宫这台巨大机器中的一颗并不重要的螺丝钉。在今天以前,伊凡从未想过,自己会干下这样的事——背叛了他的帝王。
伊凡一直以为托勒密是个只会打仗的蛮子,不论是雌虫,还是雄虫,不论是帝王,他的雌父和兄弟,还是那些压根没见过他的家伙,所有人都默认他是这样的人,然而就是这样的蛮子,在那天是那般自然,轻松,娴熟地给了他一小片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的光刻讯息敏。好似这样的举动,他做了千百次,好似他一直不停地用这种方式撬动着最高权力的底座。
不过是接过菜单的瞬间,完成了交接。
那时,伊凡的脑子出现了片刻的空白,如果是尼科,他大概已经惊惧地跳起脚来囔囔了,可伊凡没有,他不动声色地闭上了嘴,尽可能自然地接过记录着菜单的光屏。
按理说,只要通过光脑把菜单直接发送到厨房便可以完成点单,可是事关雄虫,还是维系两个国家和平关系的雄虫,每一个环节,都必须落实负责人。网络这样的东西,虚假的太多了。因此重要的事项向来不依赖网络。
但不管是网络还是现实,阿美塞林宫的每一只飞虫都逃不过帝王的眼睛,可托勒密做到了。
伊凡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
收到那枚不过小指甲盖大小的光刻讯息敏时,他在将它上交和保留间拉扯,时刻提心吊胆,害怕下一秒卫兵就会冲进来将他抓进牢里,可是一连几天过去,什么事也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