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兰拂抬手,两指捏住白刃,那匕首便不得寸进,灵气也在消解,她察觉到,陆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轻松,外强中干,甚至受了重伤。
陆轶咬牙,当机立断松开匕首,攥住拳头朝许兰拂的正脸打去,罡风临面,被她用匕首的柄反手敲在腕筋相连处,震得手臂发麻,不由得后退几步。
“你要杀我。”许兰拂没有乘胜追击,反而后撤一步,给出断言。
陆轶冷冷看着她,“你跟天行者是一伙的。长明宗中人被天行者覆灭,你亲手处决背叛者顾弘,明知天行者杀了你的师尊,你最后还要成为他的一条走狗,呸!”
许兰拂微不可察地蹙眉,面色沉了下来,“什么意思?”
她杀了顾弘?师尊死了?这跟自己的记忆不一样,看来陆轶的确知道点什么。许兰拂觉得,她现在正逐步靠近真相,袖口下的手止不住颤抖。
陆轶没再说话,对她这个态度生疑。
许兰拂深吸一口气,不再隐瞒:“我不是那个许兰拂,我的记忆被篡改了。”
陆轶的眉头紧锁,“什么意思?”
许兰拂就把换魂和这段时间的发现挑一些简单叙述明白,陆轶紧绷的身体放松些许,沉吟半晌,他不确定道:“你说的……罢了,信你一次。”
二人盘膝而坐,许兰拂通过陆轶的叙述明白了所有事情。
千百年前,有一位自称天行者的人横空出世,自诩行通天之术,代行天地旨意,可实则他会换魂术,意为拨乱反正,会转阴阳,意为生长教化,随意掌控他人生死。
此人将邪术说的冠冕堂皇,许多人听信,将他的话奉为圭臬。
唯有长明宗不信,斥责此人心术不正。
不久之后,因顾弘背叛弑师,勾结外人导致长明宗灭门,死的死,逃的逃。
陆轶说到此处,重重叹了口气:“我受秋酩临终所托,带着山河社稷图和长明宗剩余的资产往南洲去,建造风羽城,好歹保住一些,可……天行者并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其他长明宗之人。”
他顿了顿,询问:“对了,秋酩只收了你和顾弘两个弟子,在宗主殿那日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许兰拂闭了闭眼,揉揉发疼的太阳穴,摒弃那些虚假强加的记忆,半晌道:“看到了……血。”
那日雷雨阵阵,许兰拂刚从卧房出来,心里记挂着谢秋酩不喜欢阴雨天,便去大殿给他燃灯。刚一推门,一道雷横贯苍穹,短暂的光照亮了殿内的景象。
血,流动的血。
长剑滴落浓重的血,一滴一滴,染红倒在地上的谢秋酩的白袍,也染红了顾弘的袖口。
轰隆一声巨响,震得许兰拂心脏紧缩。
她看到顾弘缓缓转过头,溅在他脸上的血点滑落,他在笑,声音轻柔:“师姐,你都看到了啊……”
宛如毒蛇吐信,黏腻冰冷,回荡在空旷的大殿,混着浓重的血腥气,令人脊背生寒。
许兰拂颤声,长剑指着他的喉咙,“你是谁?”
顾弘歪了歪头,做出曾经乖巧可人的小师弟的模样,笑意盈盈:“师姐,你在说什么?我就是顾弘呀,是你的师弟啊。”
许兰拂的脸色彻底沉下来,长剑出鞘直刺顾弘的心口,后者立刻抬剑作挡,二人交锋次次杀招,殿内一排蜡烛被灵气扫荡掉落,纱帘猎猎作响。
顾弘的脸色扭曲,恶劣笑道:“师姐,你很愤怒吗?是我亲手杀了师尊哦。”
许兰拂冷脸劈砍,逼他不得已全力抵抗,两剑对撞,划出刺耳的噪音,火星飞溅,僵持不下。
“师姐,你的剑术……貌似不怎么样嘛。”顾弘的笑意逐渐扩大,很快,他的笑意凝固,看着许兰拂的长剑绕他的剑半周,直刺他的腹部。
沉闷没入血肉的声音响起,顾弘闷哼一声。
许兰拂没给他缓过来的机会,抽出又捅了第二刀,鲜血四溅。她转着剑柄,看着顾弘疼到脖颈青筋暴起,冷笑:“别叫我师姐,恶心。”
话音刚落,猛然抽出长剑,抬腿一脚,顾弘飞了出去,脊背撞在大殿墙壁,又狠狠摔下,呛咳着吐血。
许兰拂快步走到谢秋酩身边,单膝跪地,颤抖着想扶他,却发现谢秋酩的心脏被剖开,几乎染红了半件白袍。他的面容安详,丝毫不见痛苦,除却脸色青白,好似只是睡着了。
她不敢抬手触碰,颤抖着站起身,一寸一寸转过头,目光落在顾弘身上。
顾弘都顾不及肝脏破裂的疼,慌不择路地往外跑。
他猛地拉开门,门外是冲天的火光,长明宗的牌匾燃着火掉落,他躲避着,把牌匾踩碎踏出,看到有长明宗内的弟子和长老正往这边来,顾弘边跑边喊:“长老!宗门如此大灾,都是许兰拂勾结妖族,还残害师……唔!”
一柄长剑贯穿顾弘的心口,喉咙涌出的血堵塞了他要说的话。
顾弘抽搐着倒下,发出嗬嗬的气音,很快不动了。
三长老颤抖着问:“兰拂……这?”
许兰拂抬起头,压住声线里的哽咽,什么也说不出口,满眼恨意:“他杀了师尊。”
众人大骇,有些人跌跌撞撞往大殿去,很快哭音泄出。三长老面色不忍,半晌道:“兰拂,你的品性大家都知晓,其他尊主和长老在宗门外抵御兽潮,你带这些弟子先行离开。他们是长明宗的希望,天塌下来还有我们这些老家伙顶着呢。”
许兰拂摇摇头,沙哑道:“不,三长老,你带他们走吧。”
三长老愕然:“兰拂……”
许兰拂恭恭敬敬行了剑礼,“三长老,保重。”
她快步迎着火光而去,将满心恨意化作守护的动力,准备与其他尊主长老、师兄师姐一起,为师弟师妹们开一条生路。
直到在半路上,许兰拂听到几道混杂的声音在灵台中响起。
“反派许兰拂,杀男主顾弘,背着罪孽活着,成为天命的棋子……”
“这种话能骗过她吗……我能得到她的一切吗……”
“当然,她的作用就是改变千年后的陆无期,这样我就能……”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许兰拂只觉得五脏六腑撕扯着,头痛欲裂,昏了过去。
再一次睁眼便是千百年后。
她是被篡改了记忆的许家小姐许兰拂,而千百年前的她背了全部的罪,被人唾弃,谩骂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