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打包丢进渡山海的商有归脱离能热死人的环境,终于长舒一口气。
四妖两人一起躺在甲板上喘气,岳紫重被扔进来时就受结界压制,被迫化成人形。
渡山海子器自动从楚覃身上飞出,补上了楼船的部分缺损,崔琦瞧了两眼楚覃与商有归,颔首道:“你们平安归来,甚好,道君那边可能还得耽搁些时间,你们自行疗伤即可。切记,非礼勿听,非礼勿视,非礼勿言。”
他没问商有归与楚覃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也没问四个妖族是谁,怎么跟着被打包进来,只是细细叮嘱一番他们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便自行进了船舱。
岳戮捂着心口,瞧一眼上下情况便不敢再看。地上是凝固的满目疮痍,她无力干涉;天上是大能斗法,她更连多看几眼的资格也没有,稍不注意,可能就把自己的命看没了。
只是呆呆地想着,那所谓心魔之种存在于多少族人体内,可还有挽救的机会?她不过是与几个外来人族斗法一场,怎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这片她生存了数千年的土地,此时此刻变得如此陌生。
叶不臣垂着头,眼神有些阴鸷,不知在想什么。
岳紫重、雪冬青与楚覃元神之力都消耗得十分厉害,加上或是非我族类的心态,或是脱离族群后的无所谓,全都在安心吸纳天地灵气,调息修养,有种事不关己的凉薄。
只有商有归给自己塞了一把丹药,由着身体本能自主运转周天,表面上看着安安静静不显山露水,实则背地里戳了一把系统:【能不能实时转播?】
系统:【……】
系统:【不是我说,你都这样了,不消停会儿吗?】
商有归整个人摊成一张饼,头上还翘着根淡灰鹤羽:【我是脱力了差点被烤熟了但不是死了,只要还没死透,人有八卦之心很正常……而且你不觉得奇怪?你不好奇?】
【我建议你别好奇,太好奇往往死得快,好奇心能害死猫也能害死人。你们崔真人不是才说过?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不该是你知道的事你最好一个字也别提。】
商有归笃定道:【你一定在偷看。】
系统:【……】
商有归:【而且是你先说等着看乐子的,结果我们几个人也好妖也罢都差点跑成死狗,你说的乐子不会其实是我们吧?】
系统愤怒了:【……你这是污蔑!你这是欺负我现在能量几乎耗尽,不能动用任何惩罚手段!】
商有归摸出一把灵石,十分大方:【你本来也没太多惩罚手段——谁让你自己捂不牢马甲让粟文揭了你的底……除了混沌之气还有什么能给你补充能量你不说我也不清楚,先凑合着用灵石吧。】
他看似风轻云淡,实则摸出来的这一堆全是上品灵石。
多年前他在燕云商行经由燕昭卖了那一对从薛诺身上扒下来的血甲飞剑,赚了万把中品灵石,折算成上品灵石也不过百来块。给燕云商行当了这么些年的稳定供货源,虽然进账不少,但其中大头也都拿去换了铸剑材料,还要养一只狐狸,存下来的也不多。
算一算,背靠着昆仑和燕云商行两棵大树,商有归作为进阶不久的金丹宗师不算穷,但手里能拿出来的上品灵石也很有限。毕竟还得留出很大一部分中下品灵石备用,不可能全换成上品灵石。
这“随手”一摸,是快把他一半家底都掏出来了。
系统十分感动,然后毫不客气地吞了灵石,嘟囔了声。
它分明就住在商有归紫府灵台,可它到底嘟囔了什么,商有归竟听不清。
【你说什么?】灵石柔和的光芒在他掌心黯淡下去。
【……没什么。乐子确实是乐子,只是你看了可别觉得失望。】
画面徐徐在商有归面前展开。
素白身影扑入烈火,巨鸟身躯猛地痉挛抽搐,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
火光吞噬了一切,除了烈火,天地间几乎再无他物,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端庄女子身影依旧。
她轻点臂间琉璃枝,让世间一切似乎都静止下来,又似乎都扭曲变化起来。天是地,地是天,一切颠倒,恍如坠落无边梦境。
贪念灭去,嗔怒灭去,痴绝灭去。
世界本为不真、虚无、执着、妄想与幻觉,而破除一切后,得寂静涅槃。
烈火在那一刻凝固,恍惚间能看见其中巨鸟与素白身影缠斗不休。
然而透过系统的滤镜窥视,商有归仍觉得脑子被什么东西反复搅弄了一遍。
他为何所执,为何所困?
记忆的海洋浮起泡沫,而泡沫破碎后,自然平静下来——并且会永远平静下去。
佛门常言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
他诸多烦恼苦端,皆是自造。
……
商有归的头一点点垂下。
一切色声香味触法离他远去,似乎隔着朦朦胧胧的一层纱,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他。
但他今已彻悟,当不再回头。
肩上灰色纱衣变得越发轻薄,彻底变成他的一部分。他已经失去躯体外形,变成流动的水,缥缈的雾,随波逐流的云,随意往每个方向延伸,直到彻底与整个宇宙融为一体。
有我,无我,见诸相非相,而得寂静涅槃。
……
铛!
仿佛宇宙初开时响彻寰宇的大道钟鸣。
有一人从无尽虚无中走来,肩上扑着一只浑身雪白的小狐狸。小狐狸全身没有半分杂色,唯有一双金瞳熠熠,白毛下压着一只金铃。
“谁允许你大彻大悟、再不回头?”他俯身,逼近。
分明丧失了一切感官,他却能清晰看见如明灯般清澈的眼中徘徊着一个幽影。
他看见少年长着与自己相似却不同的脸,他在他眼中看见自己。
“我不允许。”他微凉的手捏住下颌,“你曾说过,你有要走的路,你有想护的人,你的道寄于剑,以剑立身。你拿起剑,是为以剑护生,寻逍遥自在。”
他从虚无中抽出一口剑,剑身修长,清澈如水。锋刃亮起寒凛剑光,吹过不带任何杀伤力的微风,刺入他心口。
没有鲜血流出,也没有痛苦,只有如梦初醒的真实感。
“拿起你的剑。”他将剑往心口送得更深了些,“现在,拿起你的剑。”
·
——砰!
商有归从自己心口拔出凛冽寒锋,渡山海外滔天的烈火席卷,系统如丧考妣不断碎碎念为什么自己没能阻止“涅槃寂静”的余波波及商有归……
缠绕着金红烈焰的扶桑神木,缓缓倒了下去,在天地间发出震耳欲聋、几能碎人心神的轰鸣。
被凝固的渊极九域霎时如琥珀碎裂,九域开始坍塌,整个大千世界的地形发生剧烈变化,盆地变山川,河流成沙漠……一切都乱了套。
燃烧不熄的金乌火开始黯淡,倒下的扶桑神木枯叶凋零,树枝折断,根系急遽收缩。端庄女子的虚影消失不见,琉璃枝的最后一点残余也化为飞灰。
巨鸟靠在烈火烟尘中,靠在倒下的扶桑神木上,不停吐着血,奄奄一息。他身形缩小了数倍,双翅垂下,其中一只翅膀以奇怪的角度扭曲着。
华丽的金乌羽变得凌乱无光,还出现了不少豁口。这让他看起来不像是作为羽族皇者的金乌,而更像是什么落难秃毛鸡。
而他腹下三足之一,则紧紧抓着一条白绳,绳上挂着的正是一个又一个妖王,甚至妖皇。
“咳、咳……”他咳了两口金红鲜血出来,火焰蔓延到金乌血上,瞬间的猛烈蹿升后立刻以一种更快的速度熄灭。
最终火焰完全消失,仅剩零星几个火星还在闪烁。扶桑神木也不剩几片叶子,还勉强能挂在树干上的树枝全都黑得不成样子,还不停冒着烟。
整棵树的根须有一大半被烧去,只靠残存的那一点扎根,吊着一条命。
然而凄惨至此,巨鸟却是在笑的:“齐物道君,我赢了。”
只因那高高在上的半步金仙更是被狠狠落了面子,他看似仍然风度翩翩,发髻丝毫不乱,然而他宽阔的袍袖被烧去半截,边缘变得焦黑,不见一点半步金仙的从容风流。
巨鸟还在挑衅:“多年来一直听闻,齐物道君离合道只差半步,实力乃是诸天万界众多半步金仙中的翘楚,原来不过是……虚名而已。”
被烧了衣服的雪崖理理鬓发,面无表情道:“虚名?看来赤乌妖皇并不在乎扶桑木彻底凋亡。金乌火只余火种威力大减。之后数万年,妖皇还是先考虑怎么在在天劫中活下来,在群狼环伺中保住渊极,保住扶桑木吧。”
雪崖就算真被落了面子,也绝不会让赤乌妖皇好过。
严格来说他并不算输,可与一个三劫妖皇相斗,还被逼到这个地步,作为半步金仙,已是丢脸至极。
赤乌妖皇哼了一声:“这就不劳齐物道君费心了!道君在渊极停留已久,难道还要一直留在此地吗?送客!”
还被串在白绳上的妖王们发出高低不一的音调,皆是气若游丝,奄奄一息,有种没几日好活的虚弱感。
相当于两个半步金仙斗法的现场中,哪怕有赤乌妖皇护着,他们这些妖王境界在此,也着实受伤不轻。好在大多捡回一条命来,只有极个别修为实在不济的倒霉妖王丢了命去,就只能说实在是命不好了。
而能亲眼目睹半步金仙斗法,亲身感受大道与道术的种种运用变化,实在是难得的机会。哪怕只记住了一星半点,对日后修行也是好处不尽。
“哼,本座还不需妖皇相送。”雪崖冷冷道。
他指尖拂过烧坏的衣角,法衣就恢复如新,仍是那个渊清玉絜、气度高华、不可一世的雪崖道君。
巨鸟趴在扶桑木上低低笑了一声:“装腔作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