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中似乎出现了一只大手,轻轻往下抓了一把。观月鹤们闭上眼,悄无声息地倒下去,如被风吹倒的麦秆。
每只观月鹤身上都浮现出一两个光点,很小,几乎肉眼难辨,散发着微弱的乳白色光芒。它们被牵引着向大手飞去,最终在大手掌心汇合成一块乳白色晶体,然后被大手捏成齑粉,不留半点痕迹。
而雪崖只是静静站着,似乎什么也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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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走数万甚至数十万只观月鹤的部分魂魄,又不伤它们性命,举重若轻地难以置信。
这便是……半步金仙的力量。
亲眼看到雪崖出手,比隔着系统遥看不知清楚直观了多少倍,冲击与震撼自然也是成倍增加。
这样的力量,又是如此令人心向往之。
商有归心中忽地涌起汹涌渴望,对力量的渴望。
鹤岐摸了摸明夜君给他的那片羽毛,正要收起,羽毛竟如那些被抽出的魂魄碎片一般,凭空消散。
“咦?”他摊着手,有些奇怪地挠了挠头,“怎么……没了?”
雪崖平静道:“这倒不必忧心,之后你自然明白。”
鹤岐想着道君手段神妙非常,也就没有多问。
商有归从那种震撼中回过神后,一边咀嚼着法术生效时的种种奇妙意蕴,一边直觉地感到……有些说不出的违和。
不对,很不对,并且这种感觉来源还不唯一。
违和感的来源不止一处……
还没等他想出什么来,大手散成一片明澈的云,漆黑地底淅沥沥飘起小雨。
倒在地上的观月鹤们神色逐渐变得安宁,面容舒展开来,再也没有那种挥之不去的紧绷感。
同时,他们身上一些长得违背常理的奇怪之处也终于重现一只鹤该有的模样,炸起的羽毛平复,嶙峋的骨刺折断……
鹤岐缩了缩手,小声和在场他唯一可交谈之人——商有归——咬起耳朵:“畸变成这样,即使早已死去,没有肉身,怕是也痛得很——商师弟你瞧见了没?那些骨刺都是从关节之处生出,专挑观月鹤身上的弱点,痛到极处,能将人逼到发狂!这一手还真是恶毒啊……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引起的畸变?”
“这就要问术无了。”雪崖任由小雨打湿他的长发,给两人解惑,“约莫还是怨气侵染那一套,将原本澄明的心性扭曲,表现出来,便是身体上的污染与畸形。我虽不能让他们自由,不过他们既然已经付出了这般代价,总该有所得……清除污染,缓解一二痛苦于我而言并不为难,也好让他们坚持得更久些,坚持到……”
他的目光落在鹤岐身上,鹤岐抽了抽后背,陡然觉得身上担子重了不少。
“不曾想,道君原来还有这样温柔的一面。”商有归带着些打趣之意说道。
他以往对这位道君避之不及,视若蛇蝎,近来却有些改观了。
“温柔?”雪崖重复一遍,大笑着说,“我竟也配得上‘温柔’二字……能走到我这一步的修士,有哪个是温柔之辈?你倒是把我们想得好,在我面前说说这话也就罢了,日后可莫要迷迷糊糊就被这般嘴脸骗得人财两失。”
商有归一张脸僵住。
这位道君……嘴真是不要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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濛濛小雨终于散去,不知从哪冒出的血腥味消失,处处都弥漫着一种令人舒畅的清新之意。
雪崖没说走,他们做学生的当然不能走。骆闻和采蓝都已醒来,不过他们甚至不清楚雪崖的具体身份,只知境界高深,更是说不上什么话。
他们就这么一起静静等着最后一点湿润水汽散去,观月鹤们将要醒来,骆闻最先有些耐不住想要开口——雪崖终于抬了抬袖子。
景色转眼间又变成深不见底的黑暗,观月鹤全都消失不见,四周那种隐隐令人不适的气息再次出现。
雁闲真君好端端站在他们面前,一只手探来,是要将鹤岐抹杀的动作。她神情没有丝毫异常,唯有双目依旧紧闭。
“这是……”
几人均有些发懵——怎么好端端一眨眼,竟好似时光倒流一般?
当然,哪怕是造化之主都只能拨动个体过去的时间,无法改变个体之外的整体时间。修士记忆都很好,故而仔细瞧上一瞧,还是能看出些微与之前不同之处。
【是幻境。】系统低低道,【我都没察觉出来。或许自雁闲真君出手、他出手阻拦时,我们就都被拖入了幻境之中。】
商有归悚然。
【这幻境亦真亦假,是幻境不错,然而幻境中发生的一切俱为真实,也就是说,全都发生过了——只是时间感知不同。难怪鹤岐成就元神、沟通天地法则的异象如此拖沓,因为在我们感知中很长的一段时间,幻境之外不过瞬息而已,本来转瞬就该结束的进阶异象,在你我感知中自然就变长了。】
商有归不久前才亲眼见过楚覃进阶,扶桑树中那一幕看似漫长,实则也不过须臾罢了。天花乱坠幽泉鬼哭之景,更是很快就散去,幽泉与普通大千世界之间的缝隙,并不会维持太久,以免扰乱大千世界正常运行。
系统想了一想道:“我明白了,这幻境就是专门用以蒙骗火元偃玄那两位之眼的。虽说身为道祖,又是大千世界之主,对本界应当有极强的掌控,其中一举一动都在她视线之下,可若还有先天金仙出手混淆视听就不一样了,被干扰的情况下,使用幻境可能导致的那一丝不融洽,就不会被她注意到……嗯,现在还残留着一点幻境气息,不过很淡了,看来他是要等幻境效果完全消失后再离去,不知是打的什么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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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闻想得就没那么多……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想,只是懵了一下就立刻意识到自己本来是要干什么的,大着胆子凑到雪崖面前问:“这位前辈,晚辈有一事不明——晚辈原是邀请商道友一同去一处秘境寻找机缘,可不知怎么就到了此处,而此处,又与洞天之门隐隐呼应……”
料想这么一位大能不会贪图自己这小小传承,日后这位大能还可能成为自己的师长,他直接非常胆大地把洞天之门取出,放心交到雪崖手上,带着一点期待之意看向雪崖。
洞天之门从他手背浮现,化为实体,大小类似一把钥匙,呈展翅欲飞的白鹤之形,殷红如血,精巧异常。
雪崖接过洞天之门,轻“咦”了一声。
“前辈,可是……有什么不妥吗?”骆闻立刻紧张起来。
“此物你是从何处得来?”雪崖摩挲了两下鹤形钥匙,并没有直接回答骆闻,而是似乎有些没头没尾地反问了他一句。
“拍卖会。”骆闻回想了一下,“拍卖行之人鉴定不出究竟为何物,我当时心有所感,便捡了漏子将之拍下。之后我反复探查,终于在一次偶然中不慎将其沾了血,这才发现原来它能打开一处洞天……”
雪崖又沉吟片刻,缓缓道:“我原以为他合道之后,此物就于诸天万界销声匿迹了,不曾想……你进入洞天以后,是否发现其中为一处传承之所,藏有诸多丹药法器,功法典籍,甚至有不少恰好适合你用?”
骆闻点头。
他叹了一声,又上下扫视骆闻几眼,目光在他身后阔剑上停留得尤其之久:“看来你不仅得了传承,还学了。好在你修为境界不足,没能获得全部功法,只学了一部分——那可不是什么传承,而是术无道人刻意留下的陷阱。他尚为半步金仙时,就暗中在诸天万界散布了不少类似的东西,或为传承,或为秘术。诸多修士不知前因后果,得之自然视之为宝,只是……”
“只是什么?”
“得到秘术的修士,大多已是天仙境界,又大多没有后台。秘术中记载的便是如何利用血祭之法渡过天劫,对没有后台缺乏渡劫手段的修士来说非常得用。因是一位半步金仙做手脚,一般修士也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只是一旦准备妥当,修士发动之后,秘术就会反而将修士血祭时产生的庞大死气,全部通过某种因果联系反馈给术无道人!就连那修士本人,也会被秘术化为血祭的一部分,反馈给他——全部是为他做嫁衣裳罢了。他最后也是通过这种手段,成功凝聚死亡道种,合了后天死亡大道。”
他说来轻描淡写,听者不寒而栗。
“那请问前辈,传承,又与秘术有什么不同?”骆闻又大着胆子问。
“术无道人本身是狡兔三窟、留足后手的性子,虽说得了秘法的大多都是没有后台的修士,但其中难免混杂一二错漏,哪怕是术无道人自己都无法保证万无一失。他自然是怕被不知什么时候就惹到了道祖,甚至造化门下,于是又弄出了这么一样传承,专挑天资好的小散修祸害。只要得了全本功法,看了核心内容,哪怕不愿也会被功法强迫成为他的传承弟子——只学了功法的传承者,功法同源,最方便他吞噬,也最方便他夺舍。这便是他的后路,一旦有朝一日真惹来道祖,他也能乘其不备断尾逃生。分身、身外化身,甚至一道念头,都能被道祖追溯因果,一并抹杀,然而藏在功法中的‘种子’却不会,道祖没有刻意搜索的情况下,根本不会发现他已逃之夭夭,自然就能挑一具最适合的肉身夺舍。保留意识记忆的情况下,重修也不过万年罢了,根本不算什么。”
真是好可怕的手段!
这下就连鹤岐都忍不住抽了一口凉气。
商有归小声与系统嘀咕道:【这是数据备份吧?那位……有这样的本事与心机,偏偏不用在正途,真是……】
“他这一手,诸天万界的金仙乃至造化之主都不曾注意,还是他最后血祭合道,同时间内死了不少天君,这才被人发现了反常。那之后,术无道人留下的功法也好秘术也罢,都被销毁,没想到现在还能看见——而且看制作时间,也不过是在近几十万年。他野心还真是不小啊。”
近几十万年……近?
商有归嘴角抽了抽,对这群寿元无尽的大能的时间观念绝望了。
“不过……”他瞥了一眼将醒未醒的观月鹤与雁闲真君,道,“看看这次术无到底留了什么东西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