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皇啊凤皇，你为一界之主，可否给区区一个说法，你的属下，为何要隐藏修为，对我昆仑弟子出手？！”
他这一声，似乎音量不大，然而整个火元，只要是醒着的羽族，没有一个不听得清清楚楚。
也随着声音，众多羽族将目光转到天上，转到那雪色长发披垂、雍容仪态中隐有几分薄怒之人身上去。
“那是谁？怎敢对陛下出言不逊！”当即有羽族与同伴私语。
“嘿！你不要命啦！你瞧着那气势那口吻，你感受得清楚那是什么修为吗？陛下会怎样不好说，他拍死你我是绰绰有余！”
“嘶，他生得好生俊美——只是为何我一见了他就浑身发毛，总觉得、总觉得他好想要吃了我一般——好可怕的气息！”
“他身边跟着的那个，气息倒是与妖王大人们颇为类似——咦，他手上还提着什么？”
“我看清楚了——那是雁闲大人！雁闲妖皇怎么被他抓在手中，还、还现了原形？！”一目力极佳的羽族忽然高呼出声，“雁闲大人九百年前开坛讲道，我曾有幸见过大人原身。我亦是云雁一族，与大人算半个本家，绝不会认错，那是雁闲大人啊！”
此言一出，许多羽族顿时哗然，骚动起来。
“雁闲妖皇——可是陛下这几万年来最为信重的那位？可老朽听闻，陛下有要事托付给那位大人去做，大人此时应当不在火元啊？这话可不能乱说！”
“怎么会……”
嘈杂间，一道明丽紫光不知从何处静静飞出，悬于半空。紫光化作一道人影，身量修长，气度高华，气息飘忽而又贵不可言。
她艳丽眉眼间有种妖族特有的张扬，正是火元之主，先天神兽九紫离火凤，涅槃道祖羽嘉！
只是这并非赤乌妖皇召出的幻影，而是一位真真正正的先天金仙，其恐怖程度，根本不能与幻影相提并论！
幻影被召唤而出，并无感情，而如今这位本尊张扬的眉宇间染上了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意与怨气，这本不应该出现在一位先天道祖脸上的表情，硬是破坏了她身上那种飘渺安宁的气息。
她是动了真火，也足以看出，尽管雁闲真君并非是她真正的心腹，这般当众被另一位其他世界的半步金仙擒在手中，还是让她觉得被下了面子，十分不悦。
凤凰本就是极为高傲的生灵，雪崖这不仅是下她面子，简直是当众打她的脸，要羞辱于她！
偏生雪崖还在煽风点火：“怎么，这位雁闲真君，凤皇陛下竟然不识得了么？”
他看上去颇为苦恼：“若凤皇陛下不识得，那可如何是好，莫非是我寻错了人……或是有哪个不长眼的修士，冒名顶替凤皇陛下的心腹手下？若是这般，那可就愁人了……凤皇陛下，您的手下，总该自己多上些心啊，被人顶替，损害的是凤皇陛下你的名声。”
·
这是何等的茶言茶语、阴阳怪气。
商有归目瞪口呆。
【人才啊这。】系统毫无感情地跟复读着一遍，仗着暂时没人在意它，悄悄分出一个小光点缩在商有归袖中，不要命地“近距离”打量凤皇羽嘉。
片刻后它打量完了，开口道：【两个戏精，这群大能，嘴上说的话就没几句是能信的。你家道君有句话说得不错，你把他们想得太好，那怕是要被骗到骨头都不剩。】
商有归没有系统那般随意隐藏的能力，不敢直视羽嘉，只貌似不经意般用余光扫过几眼，问系统：【怎么说？道君本就是要演一出戏给那位看，那一位难道还能配合道君演戏不成。】
想也不知道不可能！
而以他前世经商识人的眼力来看，羽嘉的怒意并非虚假……
系统当即嗤笑一声：【天真。你以为你是谁？不过十余年的经验，怎么和这群活了几百万年甚至更久的大能相比？以他们的修行、见识、心性涵养，真要让你看出他们两个的真正情绪，那几百万年怕是全部都活到了狗肚子里！】
商有归：……
他虚心受教：【不如，你来与我讲一讲？就当是增长见识，也免得日后无知无觉间，就落入圈套之中……】
说来，他也才落入圈套过一次，亏了一点不知该不该说是运气的运气，现在才有命站在这里。
毕竟采蓝当时的确心急如焚，情真意切……
他叹了一声。
系统倒也不吝于和商有归说一说，当即道：【你说她有怒意，这不假，只是这怒意微乎其微。打个比方说，一只小蚂蚁咬了你一口，虽说咬得有些微痛痒，却只是痛痒，其实无关紧要，根本不能把你怎么样，你是什么感觉？】
不等商有归回答，它就抢先道：【你根本不会有什么感觉，将蚂蚁拂去也就罢了。而若是这只蚂蚁不仅咬你，还是在你脸上咬你，并且留下了一块虽然很快就能消除，却显眼的咬痕呢？】
商有归思索道：【只要对我本身没什么妨害，最多也就是有一丝不悦，将那只蚂蚁拍飞，或是碾死……毕竟只是蚂蚁，不是什么人扇了我一巴掌，被咬也就被咬了，难道要与一只蚂蚁置气不成？气恼……那实在说不上有什么气恼，不说蚂蚁，不论什么动物植物，对自己没什么损害的话，约莫都是如此？和与自己并不在同一层次的东西置气，那气量该是有多小。】
旋即他悚然道：【这是，那位道祖的想法？】
【比方，这是比方！】系统大声重复一遍，【是比喻就一定会和真实情况有偏差，我只是寻个有几分相似的情景同你解说！不过你这么说，虽不中亦不远矣。凤凰本就是极其高傲的生灵，那位是元凤之后，凤族有史以来最强悍的人物，境界高深，修为绝世，实力横扫诸界，其傲气比寻常凤族，自然更胜一筹不止。哪怕半步金仙同样是虚空有数的存在，你家道君离合道又不过一步之遥，到底还未合道，即便合道，也是合的后天大道。以她的傲气，自然不将他放在眼中，更不能将其视为同辈中人。】
【她有怒气，这怒气怕非是因自你家道君上门挑事而生，而是怒他扰乱了她的谋划，也是怒你家道君背后还有人，她不能随意出手，让他人看出端倪！怒气不重，则是因为谋划并未被破坏太多，你家道君似乎也对她的谋划一无所觉……】
它耐心说着，给商有归分析羽嘉的种种想法，可不知怎么，商有归听得有些想笑。
这位道祖的种种谋划，竟已被不被她看在眼中的雪崖洞悉大半！
不过系统如此说来，由果推因，他心中就想明白了大半：【她如今这副盛怒模样，既是要做出“维护火元、乃至整个羽族尊严”的模样，立她爱护下属的人设，也是给道君，或者说道君背后的两位祖师看，让人误认为她高傲不驯、暴躁易怒，从而放下戒心。】
【还有一重。】系统补充道，【半步金仙自然不是道祖的对手，可在不交手的情况下，稍微感受一二气息，问题倒是不大。她的气息强盛与否，你家道君知道了，也就相当于昆仑那二位知道了。同为先天金仙，彼此之间是很难窥视的，倒还不如用这种方法更能打探虚实。】
商有归眨了眨眼。
【你的意思是……那位想给学院传递虚假情报？】
【约莫如此，两人互相演罢了。也是因为你家道君拿你们做筏子，师出有名，她毕竟不能时时监控你家道君在做什么，有那层幻境掩护，她摸不清你家道君到底掌握了多少情况，多少会有些收敛。】
【……果然说什么念头通达，其实和鹤岐没多少关系啊。】
【也不是。】系统声音颇为轻快，不知怎的，商有归居然还听出了一点“眉飞色舞”的意思，【毕竟鹤岐差点被雁闲真君打杀也是事实，从鹤岐，乃至整个昆仑的角度说，雁闲有什么理由置一个修为远不如她又没惹她的后辈于死地？若没被你家道君发现，那这事也就这么揭过了，在外历练，总会遇到种种艰险，一去不回者不知凡几，大道之争，可是不管你有什么出身、又是谁门下弟子。但这被捉了现行，那就……】
【堂堂妖皇欺凌未成元神的后辈，面上总是说不过去的。】它诙谐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嘛，隐藏谎言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谎言变成真话——至于真话有多少那你别管。那位分不清，目的就算达到。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不过如此了。】
·
商有归再看雪崖与凤皇羽嘉，观感顿时大不一样。
上面那两位还在你来我往，虚以委蛇。
一个拐弯抹角变着法骂羽嘉御下不严要给个说法，一个夹枪带棒隐含威胁质问为何要将人送来火元历练。凤皇羽嘉的意思是，她没来追究这一伙人擅闯火元大世界，已是看在昆仑那两位先天金仙的份上给了面子，但她话说得委婉，雪崖便装作听不懂的样子，直言火元从没明说外来修士不得入内，咬住一个点死也不松口，半点不给羽嘉面子——或许在他心里，也着实没必要给这位手段不大能上台面的金仙道祖面子。
他们两人谁也没动手，全是嘴上功夫，无形中却有一种硝烟弥漫。
扯皮许久，直到让下方众多羽族都看了一场无声的好戏——两人对话都被凤皇羽嘉封锁，除了跟在身边的的这几人，倒是没有外人听见——两人才勉强达成共识。
双方各退一步，雪崖说清这是误会一场，雁闲真君则赔给新晋元神真人鹤岐一件得用灵宝，此事就算揭过了。
毕竟这等小事，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雪崖勉勉强强答应了，莫名其妙平白得了一件灵宝的鹤岐更是没什么话好说，很状况外地拿了灵宝，跟着一起走了。
羽嘉不虞的面色在昆仑一行人走后迅速变得平淡无波，也不见她责怪雁闲真君，只淡淡问她：“东西都送过去了么？赤乌那边呢？”
雁闲真君垂首：“是，都送过去了。属下试探过赤乌妖皇，并未看出什么异常。只是赤乌妖皇这次伤势严重，扶桑神木毁了一半，怕是万年之内，伤势都无法痊愈。至于杀月燕等几族，则是因族中妖王不满族老干涉她与其道侣之事，又想借昆仑之人向赤乌施压，方才起了内乱。此遭内乱后，这几族同样是元气大伤……不过齐物道君究竟是否插手、干涉多少，恕臣下无能，不能查清。”
“扶桑木，赤乌……哼，给多少资源都不堪大用的东西。”她负手而立，喃喃自语了片刻，又吩咐道，“罢了，不过几只妖王罢了，翻不出什么风浪来。若之后遇上，你顺手杀了便是，遇不上也不必强求。渊极那几族势力渐大后也不老实，是该被磋磨一番。下次去渊极，你便寻个空闲好好‘教导’他们，如何在孤手下做事。”
“臣下领命。陛下，那下面这些……”
“那去将下面围观的妖驱走，封锁消息，这应当是你分内之事，何须来问孤，孤以为你应当再清楚不过。之后自行去领罚，不必孤再说了吧。”
雁闲真君头垂得更低：“是，陛下。”
她领命而去，随即，一道紫色辉光疾飞而过，最终隐没。
·
昆仑一行人被雪崖庇护着，在无尽虚空中行走。有雪崖带挈，一行人走得极快，鹤岐一直把玩着他那件新得的灵宝，走了一半才回神惊声问：“道君——我们这是要往何处去？”
这好像不是回昆仑的路啊！
他身上有崔琦给他加持的时空道标，成就元神后，他就可以自行引动道标回返昆仑。此时，他自然也根据道标指向，隐隐有些感觉，这不仅不是回昆仑的方向，反而离九州越发遥远了。
“谁说我们要回昆仑？”雪崖摇着扇子轻笑，“你商师弟之前就应与你说过，万界通识研发成功，我们一行出来是……好好做生意的。你们都是难得出来一次，暂且也不急着回去。说起来，楚覃近日也顺利踏破生死玄关晋阶元神，你不过比她晚了月余，速度着实是不慢了。你出来几年，楚覃出来一月不到就寻到机缘……看来还是得走远些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