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洛兮再次抬眸看向乌恙,只见乌恙迟疑了片刻,又道:“还有……他让你,把他忘了吧。”
这句话说完,乌恙也算如释重负,将死之人的托付,对乌恙而言还是有些沉重的,生怕日子久了,自己就把风无遇想说的话给忘了。
幸而他只等了洛兮一年,幸而只有寥寥两句,不然乌恙还真有点记不住。
他静立着,看着洛兮再次垂下眼帘,眼睫之下,几滴晶莹的泪珠倏然滴落,有如断了线的珍珠,不偏不倚砸在匣中的寒冰针上。
乌恙怔在原地,他认识的洛兮,清冷孤傲,狡黠洒脱,她竟也会为了一个凡人流泪吗?他不禁抬头去望天际飘下的大雪,目之所及,一片茫白。
恍惚间,他忆起他们最初相识那会儿,她对明渊为一转世之人作茧自缚嗤之以鼻,凡尘情爱在她眼里应是不值一提的事。
可谁能想到,有朝一日她也会沦陷在她曾经不屑一顾的凡尘情爱中,也不知灵力高强如她,能做何种选择?
乌恙也只是好奇了一会儿,这冰冷的雪花就落白了他满头,更是直往他脖颈里钻,乍寒的冷气逼得他不得不缩了缩脖子。
景煦和玉眠站在后方,离他们尚有一些距离,他们未细听乌恙同洛兮说了什么,只是看到洛兮在乌恙说完这句话后,竟化作一道流光,直朝天际飞去。
凡间的一路,是景煦施法带她们过来的,此刻洛兮又擅自施法独自离去又是为何呢?
玉眠紧抓着景煦的衣袖,担忧地问:“主人这是要去哪!”
“去看看!”景煦长袖一挥,带玉眠追随那道蓝影而去。
罗酆殿内,陌昀端坐案前,指尖朱砂笔正批阅着幽冥界近日积压的卷宗。
门吱呀一声轻响,陌昀闻声去看,只见莫弃步履匆匆朝他走来,气息微喘。
“何事如此慌张?”陌昀垂眸继续落笔,语调不疾不徐。
“殿主,洛兮公主来酆都城了。”莫弃的声音有些焦灼,显然是刚得了消息就来禀报了,“她去了忘川,看样子,怕是为了风无遇的魂魄而来。”
陌昀手中的笔咣当掉在桌案上,墨汁洒在了卷宗纸上,可他已来不及顾及这些死物,黑袍一撩,化作一道乌光离开了罗酆殿,直奔忘川而去。
酆都城,乃亡魂往生投胎之所,终年不见日月星辰。
自古以来,万物生灵趋生避死,视此地为不祥之地,外界生灵鲜少踏足。
幽冥界更是喜静不喜闹,进入酆都城,便是如坠死寂深渊,唯有地面裂缝跳跃着的幽冥之火与河岸边的幽冥莲花能映出萤光,为人照明引路。
忘川河寂静无波,河面上漂浮着数不清的亡魂正被指引渡向彼岸的轮回井。随着那抹纤瘦的蓝色女子的到来,硬生生阻住了所有魂魄的前行,洛兮独自一人趟进冰冷的河水中,任水流漫过脚踝,腰际……她穿梭在众孤魂之间,声声嘶喊打破了幽冥界一惯的寂静。
“风无遇!”
“风无遇——”
……
景煦负手立于忘川河岸,目光落在忘川河之中的那道身影上。
幽冥王躬身立在一旁,黑袍被冷汗打透,哭丧着脸拱手道:“太阳神殿下,小神所说句句属实啊,我幽冥界真的没有收到那风无遇的魂魄。”
“幽冥王的意思是,那凡人死了,魂魄却丢了?”
景煦目光仍落在远处,未转向幽冥王分毫,声音深沉,令人不寒而栗。
幽冥王垂首敛目,道:“照理说,凡人阳寿尽时,幽冥阴差会带其魂魄入酆都城,可这风无遇……小神翻看了生死簿,并未找到此人名字啊。”他一边擦汗一边瞥了远处的洛兮一眼,声音迟疑,“会不会是洛兮公主弄错了?她结识的那人并非凡人呢?”
“你胡说!”
一道娇吒陡然响起,玉眠从景煦身后走了出来,指着幽冥王就是劈头盖脸地控诉,“定是你们酆都城受了灵王的令,把风无遇的魂魄藏起来了!”
有景煦和洛兮撑腰,玉眠说话的底气十足,一点也不怕这幽冥王。
幽冥王脸色一变,连忙摆手否认:“小神没有,灵王从未踏足过酆都城,太阳神在此,小神岂敢阳奉阴违?”
景煦没有应声,他知道幽冥王并未扯谎,他在此,量幽冥王也没有这个胆子。
只是若幽冥王所言不虚,那生死簿为何没有风无遇的名字呢?
这倒是件怪事,他不得不思量幽冥王方才说的那句话。
风无遇不是凡人?
莫非是神族中人下界历练?
不,不对,景煦在脑中很快否决了这个猜测,若是神族历劫,归来之时当去九重天复命。
景煦想不出所以然来,便朝河中走去,想把洛兮拉上岸来,将此事告知于她,也能让她分心冷静一二。
忘川河底汇集无数无法超生的冤魂厉鬼,阴煞至极,她的内丹虽然回来了保住一条命,但到底重伤未愈,实在不宜再雪上加霜了。
不料还不能等他趟进河中,两道流光自不同方向而来,同时落于忘川河畔。
“不必找了!他魂魄已散,早就消失在三界之中了,便是你耗上千年万年,上穷碧落下黄泉,也休想找到他一丝残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