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玥走后，洛兮坐在镜前，枯坐良久。铜镜映着她饱含心事的脸，一幕幕尘封的往事不受控制般从眼前闪过。

四百一十岁那年，她大病一场，迷迷糊糊中听母后和阿姐在她床边低语：“兮儿再不醒来，你三哥哥就要饿死了。”

她以为母后和阿姐是想用这种法子把她唤醒，后来才知晓，原是三哥洛阳在话本子里看到了一个法子，说双生子血脉同心，此消彼长。他想若是他虚弱了，那她就会有力气同病魔对抗了。

五百二十七岁那年，她和洛阳因贪玩偷偷跑出了毓清境，途遇凶兽，危急关头，洛阳让她先跑，他独自引开凶兽，险些丢了一条命。

幸得父王的人及时找到了他们。

那一次，洛阳命是保住了，右腿却被凶兽撕咬得惨不忍睹。

回到毓清境，她趴在他的床边哭个不停，洛阳一边疼得龇牙咧嘴，一边还要挤眉弄眼做鬼脸逗她笑。

六百七十二岁那年，洛阳练就一手好棋技，同他对弈，她屡战屡败，可她总是爱缠着洛阳陪她切磋，屡败屡战。

有时，她输得泄气，不再执着时，他又反过来缠着她，嘴里总是念叨着：“妹妹！妹妹！陪你下棋啊！这次给你十局的机会，你若能赢我一局，我就将我近日得来的好东西送给你！”

说来也怪，她总能恰好在十局中赢他一局，现在想来，应是他在让她。

又想到在去仇断山之前，洛阳毫不犹豫地把金羽云丝甲交给她，“魔族弑杀成性，不能不防。”

“穿着这个总归没错。”

他望着她，眼底藏着她那时还不懂的复杂沉郁。

彼时他说：“若是日后你发现我真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小妹可因着今日的好，原谅于我呢？”

洛兮望着镜面，沉浸在漫天回忆里，久久回不过神。待心绪稍稍回笼，指尖不自觉抚上脸颊，触感微凉，才发觉脸上已是一片湿痕。

也就是在那一刻，她的眼睛又变为了黑色，可诡异的是，镜中映出之人的眼眸依旧幽蓝。

“想原谅他了？”桑烬的声音又一次从镜中传出。

洛兮垂下眼帘，遮住眼中万千思绪，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若洛阳是一个毫不相干之人，她定会杀了他。

可他不是，他是她的亲哥哥，是伴她长大，纵她、护她、对她从来予取予求的孪生哥哥。

平心而论，除了在风无遇一事上，洛阳从未对不住她。

幽冥之战过后，他们分别了两千三百多年，再见时，皆褪去了稚气，能够独当一面，甚至皆性情大变。

这些年她回到灵族，接触到的灵王洛阳又区别于凡间国师洛阳，他稳重自持，运筹帷幄，成为了当之无愧的灵族首领。

身上也一度有了父王和大哥的影子。

正因如此，她差点忘了，他和她分明是同样的年纪，同样在被迫长大，同样的不易。

若是易地而处，身为他的妹妹是否真如他当年所说那般，太过任性而不计后果？

可她一直在尽力不影响任何人了，她也只是难得想任性一回，去肆无忌惮地爱一回，这也有错吗？

扰人的是，便是这世上的对对错错，也是如此复杂难辨。

不过……已没有过多时间留她去同洛阳掰扯计较了。

洛兮擦干了脸上的泪，佯装无事出了房间，又如平常一般同众人说说话，仇和凤芜试探问她有何打算，她只是说同阿伽稷在魔族寻到了破局契机，要他们不必忧心不周山，只管护好自己即可。

他们问是何契机，洛兮也只是笑笑，卖起了关子。

洛兮逗留许久才走，走前没知会任何人，待到众人发现望忧谷全无洛兮身影时，心中不安才显露出来。仇当即用寒冰针去追踪她的去向，奇怪的是此次寒冰针竟探不到她的半分气息。仇惊呼不妙，当即和凤芜兵分两路，一路前往魔域联络阿伽稷，一路留在神族寻找洛兮。

……

洛兮直接去了凡间。

之前同阿伽稷说的也算实话，虽然她知晓欲之花指引的最后一个有缘人不在凡尘，但她还是觉得有必要来这一趟。

凡尘更迭如白驹过隙，仅是回了神族数日，下界山河风物便换了一副模样。只是任凭岁月如何流转，凡人的一生都一如既往体会着怨憎会、爱别离……

亘古如是。

万幸太阳神和雨神仍在坚守三界，人间还能得以安然。

洛兮手拿着欲之花木枝，立于长街中央，望着面前形形色色的行人。

有人步履匆匆，为生计奔波劳碌；有人步履从容，安享岁月清闲。有人面容愁苦，郁郁难疏；有人春风满面，畅快人生。有人孑然一身，独行于世；有人携手并肩，岁岁相依。

世事万千，构成人生百态。

不，不止是人。

檐下家禽，街头野畜，也有着各自命本。

凡人忙忙碌碌一生尚因求不得之事而生厌生之心，但那些看似还未修成人形的动物，有的心性比人还要坚韧，似乎只要天不亡它，它们就能舔着伤口努力活到最后一刻。

但又不能说人心志不坚，因为若能无拘无束自在地活着，谁会想死呢？

人看动物渺小，神看人类渺小，而在天道眼中，万物皆是沧海一粟。

但即使是渺小，却是这芸芸众生用其独一无二的生命撑起了整个世间。

洛兮一时感慨万千，不知不觉就从晨曦站到了日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