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战争开始前，”李华问，“你有预料到这场战争会持续四百万年吗？”

“在分歧产生时，我就有这样的预料。”擎天柱回答，“但我并未想过战争会持续这么久，会波及如此广泛。”

广阔的郊外平原，红蓝火焰外漆的重卡在宽广的道路上不急不慢地飞驰，尽管以地球卡车的吨位来看，卡车能开这么快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对于塞伯坦人，这个速度的确只是一个放松的小跑。

交流与理解的第一步是交换自己的过去，于是李华讲述了自己曾经在旧日纪元的简单生活。

她曾经就和这颗星球上再普通不过的年轻单身女子一样，普通考上大学，普通毕业出来工作，她家庭幸福美满，家境不说大富大贵也是小有富余，父母疼爱之下，她有很多娱乐方式，也就这样接触到了那些仅存于书中的故事和人物……绚烂的西方幻想史诗，刺激夺目的超级英雄电影，充满科幻感，谱写浩瀚宇宙传奇的金属巨人们……

但是李华过去作为普通人时，并不是一个完美的人，她既不漂亮，也不是很天资卓绝，性格上还很念旧，有些怯懦于在很多人的大场合发表观点，并且厌烦于过于功利性的社交活动。

“……但我的工作是翻译。”李华想了想，准确描述，“那时我在为一家跨过外贸公司工作，领袖，正如你知道的，地球上很多国家各自为政，他们的语言不互通，但追求利润是克在商人骨子里的，于是就需要我这样精通多门语言的人去做桥梁；但实时翻译其实是一项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工作，即便是商务洽谈，也是需要我每个小时就歇会儿的。”

“我的性格和身体其实被证实无法继续这种耗能高，还作息不规律的工作，加上我曾在一次会谈后，被一个外国的中老年男人缠上了……总之，我休息了一段时间，距离服用精神类药物就差医生的诊断书。”

擎天柱安静倾听，李华快速略过自己曾经那段短暂和安宁的日子：“但后来我才发现，人生除去生死都是磕碰罢了，我的父母很疼爱我，我赚到的钱大多在那段治疗时期花掉了，他们掏出一部分积蓄，加上我的钱，为我购置了一个小小的住所，从那以后，我一直保持居家工作，用文字赚钱，并时不时接取翻译的订单。”

“再然后，我接触了一张特殊的手稿，我的意识被一个不可言说，经历过漫长时间的伟大存在调取，祂让我现实的躯体像傀儡一样继续维持活动，等我恢复意识，我就变成了一万多年以后，人类新文明社会中一个地位卑贱的妓女之女。”

“在那里，人类经历过一次浩劫，几乎失去了对历史的传承，他们再度建立文明，开垦田地，组织起自己的国家和社会。但在浩劫过后，超出人类认知的非凡也活跃起来，领袖，这种东西难以用科学解释，就像千斤顶搞不清楚是什么让我能够掌握灾难一样，对这种东西，人类称之为神秘，非凡。我就是在一个刚成为非凡者的可怜蛋身体中醒来的。”

“在存在非凡的世界里，涌现出真神，天使，有很多和我一样的非凡者，他们互相夺取非凡特性，建立帝国，争权夺利，操纵社会运行，真神维持着脆弱的平衡，人们无知地活着。我就这样一步步，一步步爬上去……从序列9开始，危险地晋升到现在这个位置。”

“成为半神，我逐渐丧失了对人性的一部分感知，这是不可避免的。我不会饿，不会渴；过去能让我欢欣无比或悲愤的事物再也不能惊动我内心的波澜，我变得冷漠、嗜血，像一头动物一样，可是动物不会让寻求聚合的本能压抑过自我的求生……我想，我维持这样可悲的姿态，直到神战结束，我一定会死在末日保卫家乡的战争中，我活的够久了，一百多岁，我该回到家乡了。”

“可是我没有，我的时间太漫长了。我活了下来。”

“离开那个充满非凡和疯狂的世界后，我不用对任何人负责，除了我自己；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值得我去拼命，可想到那个世界也算我故乡亿万年过后的继承，我也会担忧人类能否在新到来的和平中继续活下去……我就这样保持着矛盾的姿态，又被火种源发现和送过来，领袖，我对于这里的人类不过是爱屋及乌，他们要面对的又不是非凡，我就没有太多怜惜了。”

李华眼神放空看着仪表盘，“每当我见到你这样的人，就能意识到人性的光辉，那些美好稀少的事物从来都存在，仁慈，悲悯，善良，公正，牺牲，勇气，爱……”

“领袖，你是个好人，”李华说，“具备我曾经想要拥有，现在也想要留存的特质，那些珍贵的人性……和那种对人们最好的神性。”

“好人不该被为难，也不该死。”李华说，“我对你们还是有一点私心的。”

“你做的已经很好了，劳蕾尔。”擎天柱安慰。

“我知道，可是……我或许是矫情吧，我现在明明活着，还持有那么多非凡者渴望的特性，但我还是会感到迷茫和空虚。过去那段向上攀爬，在战场上杀红了眼的时光好像成了我抹不掉的噩梦，我甚至会怀疑，那段时间真的是我在做那些事吗，真的不是特性中那嗜血残暴的一部分在操纵我吗……”

驾驶位上的李华放低声音：“【我】在何处呢？”

“我又要向哪里走去呢？”

我是谁，我从哪儿来，我要到哪儿去。

人生终极三大问题。

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办。

解决问题三步骤。

擎天柱问：“你后悔吗？”

“不，我不后悔，我也没有后悔的资格。”

“不服用魔药，我甚至都没办法在非凡世界活下来；不继续晋升，我根本没可能活过末日，保护其他人，甚至迎接新纪元的日出，如果我都要后悔，那些为了晋升你死我活的非凡者算什么，那些为了提升实力，不惜疯狂的同乡算什么呢，我有什么资格这样说。”她说。

擎天柱叹气：“你们没有选择。”

“如你所说，外神和本土神明的竞争，是你死我活，绝无媾/和可能的，你们的世界处于混乱和疯狂之中，就你所说的，源质的争夺构成一切矛盾的根源，聚合是本能，还得防范所谓最开始那个造物主的苏醒。留给你们的从来不是好的选择，你们能做的也只有血战到底。”

“但你们的战争是有意义的，留给你们的是宝贵的和平。”

“是啊，”李华附和，“命运……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