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虎蹲在书斋之外，根本不敢进来。

“不怪小虎，是我执意要来的”，容鹿鸣拉住容雅歌的手，“老师和哥哥都教过我，学业不可一日荒废。我只是一点儿烫伤，不影响来书斋的。”

听罢这童言，林思齐心中大为快慰，想到那个整日装病不来的九皇子萧正晞……这俩人还真是天壤之别。

林思齐刚想一笑，又生出些忧虑。坊间的传闻，出于偏爱，太子只提了一半：相府庶女，小小年纪，竟烧出了失传百年的永子。

传闻的另一半，太子不在意，容家更不在意。说一个庶女，不学琴棋女工，日后好嫁入侯门，却去和身份卑贱的工匠混在一起，真是有辱相府门风！

如此年纪，已在流言的中心里转了几转，她以后的路，该怎样走呢？林思齐不由得想远了。清晰的预感，这女娃日后定会掀起漫漫风波。

知道她受了痛，太子特意命人去买了整整一匣子石蜜。容鹿鸣高兴坏了，抱在怀里不撒手。

“只许吃一块。”容雅歌道。

“不，太子说，可以都吃完。”

“唉，令仪，你总管着她做什么？”

“那行，臣不管了。鸣鸣半夜牙疼臣也不哄了，直接抱了送来东宫，请太子哄。”

太子挑眉，大为惊讶，看向容雅歌。一手趁容鹿鸣不备，“呼”地抽走那装石蜜的匣子。

“令仪说得甚对。鸣鸣，听你哥哥的话。”

“呜！”容鹿鸣气鼓鼓地去扑那匣子。太子抛给容雅歌，容雅歌又抛给太子。

林思齐不由得哈哈大笑。这东宫之中，多久未听见笑声了？

这三人，林思齐含笑望着，不再去揣度他们的命运。

不久，月满窑烧出的永子名满京都。太子还特意赐了块匾，挂在它桐木的门楣之上。

萧正则长大后，也听说了当年的传闻。容鹿鸣当时亲手烧的那副永子，他大约是见过，容大将军从不离身，摆过东宫的白玉棋盘，也摆过军帐中的枣木棋桌。

容鹿鸣常用的，则是一副黑、白双玉棋子。萧正则也想学她当年，亲手烧制一副永子赠她。

他去问她要烧制永子的秘方。倘若别人求这秘方，容鹿鸣还要考察一番，不会轻许。而听得萧正则要，她头都没抬，拿手一指，随他翻看。

只是那副永子刚烧成了一半，他便随太子来了南境。太子见他手背上有灼伤，还曾关切地问过因由。

他未言实情，不知为何，有些说不出口。他想他师父指端触着的，是他制的棋。唇间生香的，是他烹的茶……他想一直同他师父在一起。

此刻，南境军帐的灯烛下，旁人看来，容鹿鸣是在专心致志地弈棋。萧正则却知晓，她在谋划着接下来的行动。

落棋时，容鹿鸣右手食指与中指比平日里低了一分。她自己都没在意，萧正则却注意到了。

“老师可是刚刚碰到了肩膀？”容鹿鸣的右肩上有旧伤，念及将才的情景，萧正则一手压了袖中匕首，装作思考棋局的样子。

他想待容鹿鸣入睡后潜进县衙大牢里，将那踢倒容鹿鸣的私奴护卫给结果了。

容鹿鸣一直在看棋盘。回营后，她换回了霜色窄袖圆领袍，革带束腰。

突然左手一翻，没有衣袖的遮掩，她灵活的手指宛如虚空中转瞬的花。萧正则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袖中匕首已落入容鹿鸣手中。

这是她寻了相熟的工匠，专门为萧正则打制的。看上去虽平平无奇，分量、用料确都极考究。

这柄匕首回到容鹿鸣手里。萧正则见被师父瞧出了心思，低头观棋不语。

容鹿鸣也不说话，捻起被自己“吃”掉的数个棋子。萧正则于棋艺方面一直难胜过她，小时候是，现在仍是。

她本想闲闲地同他下一下棋，再教他几手。可将他的匕首握在手中，心中有了思虑，手下也便没了轻重。

容鹿鸣心里常思量，这匕首制好后，在匣子中放了整整三个月，她才拿给萧正则。

有时候怕他被人所伤，有时候又怕他伤人。一颗心不时悬着。

她特意问过自己的师傅林思齐。林太傅桃李满天下，不知是否有过这样的感触？

林思齐闻言，哈哈一笑，“这便是徒弟与学生的区别，鸣鸣自行体会去吧。”

弘文馆之中，她教过的皇室子弟众多。而常常叫她放在心里的，唯有萧正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