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廷深深，是会吃人的。养出来的，都是会笑着拔刀剜骨的人。而太子不是，萧正则亦不是——他们的心中，都尚怀赤诚。太子曾不止一次同她说过，“鸣鸣，你把阿则教得很好。”

偶然与机缘，造化难测，萧正则竟真的王权在握。

反躬自省，她是战场上打杀惯了的，忧心他跟着自己，习得狠厉少恕。他在大理寺时办过的那些案子，杀过的那些人，她都历历在目。

而入了凤仪宫、被迫成了他的皇后，见他也有疾言厉色，也有失控之时，但大部分时刻，皆是温煦。

他还是喜欢偎在她身边，各种理由用尽，即便有时冷着脸。虽不言说，却诸事皆是念着她。割席数年，他有过深恨，却又好像极快地，恨意便散去了。他还如当时那个少年，心若美玉，实心实意地跟着她，只想寸步不离。

这般来看，那些杀戮似乎与他无关，他温和得像个儒士。

这样可不太好。

有几日，容鹿鸣将萧正则身边的贴身内侍昙现叫来身边。萧正则不疑有他，挥手叫他去了。

昙现不是普通内侍，既可执笔写赋，也可抽剑杀敌。往容鹿鸣面前一跪，心里的疑惑一丁点儿都没显出来。

容鹿鸣叫凤仪宫的宫女们排成两列，每人捧一个紫檀托盘，各放三只白釉小碗。

她示意昙现过去一一细看。昙现遵旨立行。第一个托盘第一只碗盏，花香宜人，昙现多嗅了两下，即刻有些头晕。

“别靠太近，有毒。”

昙现极力使自己立稳了，躬身应道：“敢问皇后娘娘，这些是？”

“皆有毒性，可治人，也可杀人。陛下亦知，算是本宫的一点私藏。”

“娘娘唤奴才来，是要？”

“久闻昙现公公敏而好学。这些药，不算多，不过区区五十余种。你且一一熟识、记下，留心有人放入陛下的饮食之中。陛下虽亦精通此道，可国事繁忙，不免有所疏漏。”

“奴才遵旨。”昙现应道，人却仍跪着。

“本宫知道，文华殿内有专事试毒之人。可，有的药要数日之后方才见效。有的药每日加入毫厘，年余才会毙命。”

昙现又行了个礼，站了起来，“奴才明白了。”

容鹿鸣令人撤了殿内薰香，由美盼跟着，叫昙现记下那些纷杂的药。

她自己坐在书案之后，径自读书。

容鹿鸣没说话，也没朝这儿看，可那种压迫感逼得昙现手心冒汗，只是用心识记，不敢有片刻走神。

早些年，昙现曾听当时还是七皇子的陛下说起过，他与太子运送军需去南境，在军营中呆了数日。曾见过，容少将军挑着帘，于军帐之中读书，将士们在帐外随左、右副将习练武艺，竟无一人不专注，除却拳脚之声及呼号之外，静的片刻，可闻落针。

便在此刻，昙现与那些将士们心有戚戚。笑着时倒不觉得，不言不语时，皇后身上那股不自觉的威慑，令谁都不敢造次。

前三日，昙现整日地识记那些药材，美盼在一旁，不时为他讲解。

待到第四日，容鹿鸣要考校了。

换掉容器、打乱顺序，连捧托盘的侍女都换了。然后，叫昙现一一说出瓷盏之中是何药，有何药性？

美盼觉得颇为有趣，看热闹不嫌事大，朝容鹿鸣行了一礼，“敢问皇后娘娘，如何算考过，如何算考不过？”

“简单，一个托盘之内三只碗盏，一托盘一记，三盏全答对，赏银一两，答错一盏，即扣银一两。”

终于完成这考校，回到文华殿时，昙现衣衫皆已叫汗湿透。

忘筌正守在殿外，说陛下叫他立刻去见。

来不及更衣。昙现入殿便跪得远远的，怕汗气污了熏香。

“怎么，皇后的考校可过了？”萧正则见着他，笑了一笑，问道。

“幸不辱命。”

萧正则大约知道他在容鹿鸣那里学些什么，也不多问。

“似是比朕当年轻松些呐，下去吧。”

“是。”

昙现默默退下，夕阳照眼，文华殿内如镀了层薄金，萧正则搁下朱笔，回味着当年之事。

容鹿鸣总以为，她和萧正则的相识，源于那年冷宫偏殿，她救了他的命。

其实，于此之前，萧正则已然识得她了。

容家少将军的名号，谁人不知，年不及十五，于战场之上斩首敌将，所向披靡。萧正则听冷宫里的嬷嬷们说起过，如同是个传奇故事真的在周遭发生。

由于棋艺出众，亦由于他母亲的温柔端厚，萧正则在冷宫之中渐渐有了“神童”之名，也引来了太子的关注。

晋国宫中，甚好弈棋雅趣。有一回，颇蒙圣宠的七公主闻听冷宫之中有个颇善下棋的，立即命人将小小的萧正则押了来。

萧正则不惊也不惧，跪在地上，与她对弈如常。

他年纪尚幼，不懂得阿谀奉承，或是，心有正气，一盘棋，落子迅疾、不假思索，直把七公主执的黑子“杀”到片甲不留。

七公主何曾受过这样的打击？这后宫之中，除却几个位份高的主子，哪个不是小心翼翼地捧着她？

她登时盛怒，要随行的恶仆打断萧正则的右手。

幸而七公主身旁有个小太监聪颖机灵，忙装出匆匆跑来的样子，说太子也入宫了，正在静妃处，要见见七公主。

太子素来仁厚，也最知道自己这七妹骨子里确实骄傲跋扈。

他身为兄长，曾规劝过她。静妃知道后，叫他不必多言。

“为何？”他追问母妃。

“赵昭仪这一、二年间复蒙了盛宠，你说，母妃当如何呢？”

太子想到些什么，连忙垂眸，不好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