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喻和赵蕊跟着男孩从侧面隐蔽的一扇小门走进了姚大婶家,男孩的动作一直小心翼翼,甚至还有点紧张。
说实话,陈喻有点怀疑男孩是偷偷进来干点什么偷鸡摸狗的事的。
让她有些意外的是,男孩对这间屋子很熟悉,几乎是没有停留的就走到了一个土墙不起眼的角落,轻轻敲打了几下墙上的土,里面掉出来一个木头做的小盒子。
男孩扭过头来瞅了她一眼,似乎是犹豫了一下才将小木盒递到她手里:“你……认字的吧?”
“你现在才问这个是不是晚了点?”陈喻顺手接过盒子以及男孩刚从兜里摸出来的一把有些生锈的钥匙。
如果陈喻没猜错的话,男孩刚刚回家挨了顿揍就是为了把钥匙带出来。
“这个很重要,特别重要,我……可能送不出去了,但是你可以联系到能出去的人,你可以帮我……把这个传出去。”男孩有些怔愣地死死盯着木盒子。
“你为什么送不出去?”陈喻把钥匙塞进木箱上的锁眼,“因为你和我是一样的吗?”
“不,我们……不一样。”男孩突然抬起脑袋红着眼睛瞪着她,“如果我们真的一样,我就不会让你来做这件事。”
“因为你知道醒来之后你就不在了,是吗?”陈喻拿出盒子里的几页陈旧纸张,把木盒子扔在一边,抬眼看着眼眶越来越红的男孩,“我还一直以为……做梦的人不知道自己在梦里呢。”
或许是因为表情动作的幅度有些大,牵扯到了男孩头上的伤口,黏腻的血顺着他的额头一路往下,又从眼睛里带出一条血泪,陈喻就那样平静地看着他,赵蕊脸上只剩下震惊和迷茫。
他意识到了他身处梦境之中,他甚至能看明白他们现在的处境,因为他说陈喻不能出去,就说明他看到了陈喻情况特殊,被困在跟他一样的梦境空间,他会以为她跟自己一样出不去。
他清楚地明白自己只存在于这个梦里。
而陈喻答应帮助他的原因也很简单。
因为我出不去,因为我一直存在于这个空间,因为我不会因为其中某场梦的消失而消失,我才能帮你实现传递。
“如果你知道一切都是梦的话,那你应该也知道你根本不可能真正送我离开这里。”赵蕊按着太阳穴忍不住说。
陈喻微蹙着眉,这东西既然能交到自己手里,同时也就说明了一件事,男孩并不保证能带赵蕊离开,如果他能保证带赵蕊出去,直接让赵蕊带出去就好了,又何必让这东西流落到自己手里多此一举呢。
“没错,你出不去的,最多只能从我的梦里出去。”男孩随手抹了把脸上的血,“但我会带你找到通往外面的那条路——啊啊啊啊!!”
突如其来的惨叫声让陈喻和赵蕊都愣在原地,男孩瞪大着眼睛瞳孔涣散,苍白的面孔上裂开无数道血缝,像是被摔碎的瓷娃娃一般。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道身影偷偷摸摸地窜到了男孩身后,又或者说,在他们进来之前,那道身影就已经潜伏在此。
“——梁凯!住手!!!”
赵蕊的撕心裂肺的声音在陈喻耳边响起,连同男孩的叫喊声一起炸得她脑袋嗡嗡作响,她按了按眉心,才看清楚在男孩的身后,梁凯拿着那把道具水果刀一刀捅入了男孩的后背。
这一幕其实发生得很快,但在她眼里却像是放了慢速一般,她甚至清楚地看到自己对面的男孩脸上的血缝都变成类似血虫的东西,并且开始疯狂蠕动,被瞪大的眼球越来越突,最后生生掉了出来,甚至有一个弹到了她身上。
“……”
每次都是这样,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
她身上是带定位了吗?全考场的眼球追着贴。
几乎是赵蕊和梁凯的身影消失的瞬间,陈喻把手上的纸张往裤兜一塞扭头就跑,没跑多久身后就冒出来一堆提着菜刀锄头气势汹汹朝她追来的村民。
这场梦境结束了。
踹开住处的门的时候,她突然惊觉门里有人。
“陈喻!”
是时越的声音。
陈喻抬眼看去,瞅到了两个坐在枯草里浑身是血的人,时越和张天天脸色惨白难看,肉眼可见地失魂落魄,看到她的眼神可以说是两眼放光。
没等她走进去,时越就跑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像是揪着什么救命稻草一样抓得死紧,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抓着她的那只手在发着抖。
“怎么了?班章出事了吗?”陈喻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时越,“你们捅谁了?”
时越松开她,简单交代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事,满脸焦急:“怎么样,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救她,虽然她跟我说她有办法脱身,但是我根本就想不出来她能怎么脱身,留在那个阵营她连梦这边都进不来,我们都没法见到她,我……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我暂时也没有什么办法,但我总觉得这两个空间跟我们之前的猜想其实不太一样,特别是这次见到那个小男孩,我就更觉得不对劲了。”陈喻找了个空地坐了下来,从裤兜里掏出了一沓纸,“阵营毕竟只是阵营,不是决生死的条件,顶多……某个阵营的危险系数更高一些。”
陈喻说完时越脸色更难看了,她突然想起了第一天死于非命的那两个考生,到目前为止,选择对面阵营只有第一天结伴上厕所的一男一女,以及跟npc不知道进行了什么交易的谭修杰,这几个人分别是什么下场呢?
那一男一女可以说是整个考场丧命最快的两个人,自从梦里死亡到从现实空间死亡,几乎没有多少时间差,也就是说,从梦境空间出去后瞬间就丧命了,而跟npc合作的那位最后莫名其妙生了个鬼婴儿,死得恐怖至极。
“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得尽快破局了,班长身上有些道具,应该还能撑一阵子。”张天天的听力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比起之前,已经好很多了,他的目光放在了陈喻手里的纸张上,“你们那边呢?”
“梁凯半路杀出来捅了小男孩,梦境被迫结束了。”陈喻按了按眉心,开始端详纸张上的文字,“好在当时已经拿到线索了,只不过要是梁凯不来这么一出,还能再套点话出来。”
“什么?!”时越和张天天几乎同时喊了句。
“别管这些了,先来看线索吧,班章还等着我们救呢。”
陈喻把手上的纸张按照顺序一张张摊平放在茅草地上,上面的字迹看上去笨拙而又凌乱,乍看上去像是一个小孩写的,再仔细一看又会觉得像是一个很久没写过字的人写的。
——我不叫姚大婶,也不叫李大娘。
——我叫周予安,予你平安的予安,我已经记不起来这是我来到这里的第多少天了,我讨厌这里,讨厌这里的每个人,我每天都想吐……
——待在这里的每一天都让我觉得人和畜生其实没有什么分别……如果有人看到这封信,请一定要来救我……来个人救救我吧,我每天都盼望着能有个人来救我……
——山里总是起着大雾,我怎么也看不到出去的路……我不想跑了,我好疼,我好疼啊……
——我还没有给她起名字呢,她怎么就没了……怎么就没了……
——什么才是真的呢?那些我梦里越来越模糊的过去?还是我像牲口一样被拴在这里的现在?什么才是真的呢!!是不是死了就可以解脱了?可我为什么要死呢?凭什么是我死呢?!!
纸张上的字迹变得狂乱潦草,笔触旁边有一些类似干掉的水滴的痕迹,显得格外皱皱巴巴,陈喻皱着眉头只觉得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凉,抓着纸张的指尖不自觉捏紧。
“这个她……会是谁呢?”时越面目扭曲地盯着上面的字。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很有可能是指这人的女儿,毕竟……这个村子里的女婴好像都出了事。”张天天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紧接着的字迹却是意料之外的平整清晰,让陈喻不自觉想起每次见到坐在村口的姚大婶脸上那副麻木冷漠的面孔。
——我被困在了这座大山里面,怎么也走不出去。
——村子里来了新的女人,我救不了她们,就像我救不了当时的自己。
——我成为了坏人,杀死了当时的自己。
——她们像曾经的我一样拥有鲜活生动的灵魂,我们本该有光明的未来……是啊,我们都该有光明的未来……我们都该有光明的未来!!凭什么!!凭什么要死!!他们才该死!!这村子里所有的人都该死!!!
——我没有丈夫了,以后都不会有了,哈哈哈哈哈丈夫?真好笑啊。
——我的儿子结婚了,他不配,那样肮脏的灵魂不配,我诅咒他。
——我就快要有孙子了,我讨厌孙子,我讨厌他们,脏污腐烂的根根本就种不出干净东西!不过是在延续这恶心的命运!
——小石是个好孩子,他居然是个好孩子,可惜了……可惜了,好孩子在这里活不下去的……他娘被逼疯了,他被砖头活活砸死,在这里没有人不是疯的……我早就疯了,我早就疯了!我早就疯了!!!
——我希望永远都不要有人看到这封信,不要看到这些肮脏的人生,这些见不得光的恶心,我希望我纸上的字都跟这一切一起灰飞烟灭!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