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被他扼住手腕,呼吸却不显慌乱,反倒笑得无赖:“我说了啊,是想提醒你一句——别被叶尘那小子骗了。”她凑近些,声音轻柔却仿佛淬了针:“他不是什么好人,连自己亲爹亲娘都能下得了手……你跟他搅在一起,迟早被他吃得骨头都不剩。”
柳朝闻眉间一跳,怒火欲起,冷声道:“你胡说八道!”
蚩欢却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你不信我没关系,日后自然有你后悔之时。”
柳朝闻怒极反笑,指上力道不觉加重。蚩欢吃痛,却仍笑嘻嘻道:“哎哟,这么大力干什么?捏的人家好疼啊!”她眨了眨眼,“不逗你了,其实我是真有正事找你。海棠姐姐让我把一样东西交给你,一封信。”
柳朝闻神情一敛:“信呢?”
蚩欢一脸认真道:“在我怀里,你摸摸?”
柳朝闻神色顿僵,一口气堵在喉间,脸色顿时黑了半分。过了片刻,他抬手松了她腕,冷声道:“你拿出来。”
蚩欢却笑得弯了腰,身形一转,竟趁他不防,凑上前在他脸上轻轻一吻,指尖一扬,将一封素白信笺抛入他手中。
“柳大侠,可别忘了我方才的话。”她语音未落,身形早已飘然而去,连同笑声亦随风远逝。
柳朝闻僵立原地,手中信尚热,面上却又是羞又是怒。他望着那女子消失的方向,咬了咬牙,却终是将信收入怀中。
柳朝闻正欲转身离去,忽觉一道目光如针,隐隐刺于背脊之上。他蓦然回首,却见庙外杉影摇曳之间,叶尘负手而立,斜阳映照之下,面色清冷,眼眸沉沉,凝望着他,神情晦暗难辨。
柳朝闻心头一紧,急踏几步,唤道:“叶尘!”
叶尘却冷然不应,脚尖一点,身形如雁掠风梢,霎时已飘向林影深处。柳朝闻知他轻功了得,若此刻不追,只怕再无机会解释,当下更不迟疑,展开“燕子钻云”的身法,借杉树枝杈腾挪起落,几个呼吸之间,已抢至叶尘身前,飘然落地。
叶尘骤然被阻,眼底寒芒一闪,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讥诮的冷笑:“柳大侠好不潇洒!”
柳朝闻心乱如麻,尚未开口辩解,叶尘便已一掌劈来,劲风凌厉,直取颈侧大穴。柳朝闻知他心中恼怒,不愿还击,匆忙之间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反扣于身后。叶尘眉头紧锁,另一拳毫不容情,猛然挥出,柳朝闻不得不侧身相避,再次擒住他腕臂,将他牢牢圈在怀中。叶尘怒意更盛,右腿提起便欲膝撞柳朝闻小腹,柳朝闻早已防备,膝盖一沉,精准地卡住他的攻势,二人身影交叠,更是难分难解。
林间杉树婆娑,春风萧萧,卷起两人衣袂猎猎,恍如两只困斗的飞鸟,于密林间缠斗不休。
柳朝闻低声喝道:“别打了!你要怪我,我认便是。但你且听我一句,方才那女子是故意戏弄于我!”
叶尘冷笑一声,语气森寒如冰:“有人抱你,你也不拒;有人亲你,你仍不推。怎么旁人都是心怀诡谲,你柳公子却偏偏最干净、最无辜?依我看来,你分明乐在其中,左拥右抱,受尽宠爱,滋味想必不错。”
柳朝闻闻言心头一震,顿如寒水浇头,瞬间明白了什么。那日在客栈之中,叶尘必定看见了蓝文茵抱他哭泣之景,怪不得昨日忽然离去,不言不语。他心中自责愧疚,一时口舌生涩,急急解释:“那日……是蓝姑娘告诉我曦凉寺一行乃是圈套,嘱我小心……”他匆匆道出蓝文茵之言,尚未说尽,叶尘神色微变,脑海忽然浮现巫毒教林中那个男扮女装的诡异“老君门弟子”湘君,原来蓝文茵早就察觉了他,更将此人告知了柳朝闻。如此看来,那查若堂的计策恐也非万全。他心底微生凉意,却面色如故,冷冷说道:“老君门里有内鬼,让他们自己去管便是。倒是那蓝文茵,忽然哭哭啼啼劝你一句,你便信了?”
柳朝闻一时语塞,急道:“我并非尽信于她,只是她与我无怨无仇,未必存心欺我。昨日我本欲向你解释,可你忽然让我出去,我亦不敢确定你究竟看到什么……”他声音微顿,沉默片刻,方才续道:“在姚州之时,蓝四道亲自现身,意欲强逼我应允婚事,我坚决推拒,方得脱身。如今见到蓝家之人,心中着实不快。此事根本子虚乌有,我不欲扰你心烦,便未曾提起。”
叶尘本倚树而立,闻言却忽地神色一滞,垂眸不语,旋即唇边浮起一丝自嘲的冷笑:“原来如此,难怪你一提到天琴山庄便如临大敌。人家一番诚意要招你为婿,你却偷偷跑来同我这无根浮萍纠缠不清。柳大公子,你本出身豪门,家势非凡,容貌俊朗;蓝姑娘温婉秀雅,知书达理,与你门当户对,正是一段天作之合。反观我叶尘,不过江湖一介浪子,身世飘零,配不上你这等人物……”他说到此处,忽然顿住,只冷冷续道:“你还与我胡闹些什么?你且回去,好生同你的蓝姑娘做一对快活鸳鸯去罢。”
柳朝闻本就心情烦躁,闻听叶尘这根本不似玩笑之语,只觉浑身血液凉透,顿时觉得好没意思。他低头凝视于叶尘,眼神渐转幽深,冷然道:“叶尘,你竟如此看我?”
叶尘垂眸不答,只倔强地望向林影深处,仿佛只要不开口,便能护住心底残存的那一丝自尊。
柳朝闻忽然低笑一声,笑中苦涩更甚。他缓缓抬头,目光掠过穿过叶丛的金色阳光,神色黯然,缓缓说道:“你当真以为,我与蓝文茵之间,会有你所想的那些纠葛?你以为我待你,只是一时兴起、戏弄于你?昨夜我说过的话,句句出自肺腑。你究竟还要我如何,难道非要我剜出这颗心,摊在你面前,你才肯信?”
叶尘张了张口,忽觉心如绞痛,竟一语也说不出口。他心底莫名一慌,那些冷语宛若钢针寸寸刺入胸口,痛得他几乎不能呼吸。
柳朝闻望着他沉默不言的模样,心中越觉气闷难平。他本是满心解释,却换来一句句刺骨的冷讽;本想与他亲近,却被视作左右逢源的浪荡子。他心底生寒,转过身去,大步朝着林中走去,身影挺拔冷峻,再不回头。
叶尘心头一颤,终究忍不住唤道:“柳朝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柳朝闻却未回首,只留下一句:“叶尘,我只有一颗真心,都在你身上了。你若真的明白,明日就同我一起上山。若不明白……”他语声低沉冷冽,却没有再往下说,身形已然远去,顷刻没入林影深处,只余风声簌簌,落叶飘零如浪。
叶尘怔怔立于原地,半晌未动。他缓缓抬起手,遮住额角,掌心冰凉一片冷汗,心底千言万语,尽皆堵于胸口,再难出口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