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尔湾,空气里总是浮动着特别的情绪。
礼堂内人声鼎沸,岩泉一身披黑色的硕士袍,蓝金相间的垂布安静地待在肩上,他下意识地回着身后同门兴奋的闲聊,一步步朝队列前方移动着。
“实话讲,我到现在还觉得不可思议,我真的就毕业了?天呐,鬼知道我为了这身衣服和这顶帽子熬了多少夜。Iwa,你还记得那次在实验室……Iwa、Iwa?”
同门亚当的滔滔不绝没得到岩泉一的半个眼神,他不由得半路住嘴,推了推岩泉一的肩。
“Iwa?嘿,你还好吗?”亚当关切地看着他有些失焦的眼睛。
礼堂的灯有些晃眼,岩泉一从观众席上收回视线,转身,抱歉地笑了笑:“只是觉得太不真切了,毕竟是毕业嘛。”
亚当耸耸肩:“好吧,我还以为你在找谁。别再走神了,下一个就是你。”
从四方帽上垂下的帽穗挡住了亚当的表情,岩泉一刚想转身再靠近他一点,却从高处的音响里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Hajime Iwaizumi.”
他再也没心思去考虑其他,身体先于思考,走到礼堂正中,院长和蔼的笑容覆盖了他脑海里残存的所有面孔,冰凉的掌心被握住,下一秒,证书便被塞了进来。
岩泉一不太清楚自己面对那个摄像头时自己的表情是否得当了,直到耳畔的音乐和嘈杂都散尽,他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这才惊觉刚才到底意味着什么。
亚当从家人和女友那里暂时脱身,远远地朝他打了个响指:“嘿,Iwa,恭喜了。”
“你也是,亚当。”岩泉一从周围退场的三两人潮中挤出来,视线却又往观众席上停留了一瞬。
“你一个人?”亚当和他并肩走出礼堂,“我才发现,你那个在斯坦福读书的女朋友呢?她今天没有来吗?”
心脏似乎被“女朋友”这个单词轻轻敲响,岩泉一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堪称无奈的表情:“啊,小夏她今天刚好有实验走不开。”
“真遗憾。”亚当点了点头,“不过,我和莱斯利他们计划着今晚去聚餐,最后一次了。Iwa,既然你今天一个人,不如和我们一起?”
岩泉一的步伐放慢些许,不知怎地,他有些犹豫。
川濑久夏今天确实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实验被临时困在了斯坦福,因为三天前,她明明还在视频通话里兴奋地和他讨论该穿什么出席他的毕业典礼。
计划被打乱,他打算等典礼结束之后回公寓简单收拾好就开车去斯坦福找她。
和亚当莱斯利这些同门的最后一次聚餐固然重要,但他已经一周没有见到川濑久夏了。
典礼上对着观众席的怅然若失还未完全消散,岩泉一清了清嗓子,盘算着用一个合理又礼貌的理由婉拒亚当。
“嘿!Iwa?”
亚当的声音再度响起,岩泉一愣愣地看向他。
“我说,那个是不是你女友的车?”亚当揣着兜望向远处,神色复杂。
岩泉一依言看去,火烧云铺满天边,不远处的草地上挤满了拍照留念的毕业生们,风带着初夏的温度拂动树枝,拂过他硕士袍的衣角。
他的金色帽穗扬起又落下,带起一阵完全不属于这里的、熟悉的引擎轰鸣声。
“我的天……”
亚当的感叹像是和他隔了一层厚玻璃,一时间,风声、人声、快门声匆匆褪去,就连晚霞也失去了颜色,只余那辆转过街角、朝他稳稳驶来的白色轿跑同他此刻的心脏一般鲜活着。
岩泉一比刚才上台领毕业证时还紧张,他条件反射般吞了吞口水,一步步走向那已经停稳的车。
车窗降下,一只戴着他三天前才在视频通话里见过的四叶草手链的纤细手腕随意搭在窗沿,视线再往上,岩泉一撞进一双带笑的灰蓝色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照出他近乎空白的神情、照出他身后世纪般的灿烂流云。
岩泉一又眨了眨眼,面前灰蓝色眼睛里的笑意更甚。
“怎么,亲爱的,一周没见就不认识我了吗?”
风声、快门声再度涌入岩泉一的感官,他看见川濑久夏搭在窗沿的那只手抬起、撑住侧颈,世界随之流动起来。
“Kawase?”亚当的声音却又先岩泉一一步响起,托他的福,这位同门和川濑久夏有过几面之缘。
川濑久夏微微探出头来,朝走到岩泉一身旁的亚当挥了挥手:“好久不见,亚当,毕业快乐。”
“好久不见。”亚当十分识趣地拍了拍似乎已经僵住的岩泉一,“你今天可真漂亮!你是来接Iwa的吧?可是这小子好像已经被你美呆住了。”
岩泉一这才瞬间站直了身,看向亚当,眼神里却满是欣喜,毫无他企图表达的歉意:“抱歉,亚当,我……”
“知道啦!”亚当将他推向另一侧车门,“你的理由已经来了,快去吧。”
见岩泉一已经坐进了车里,川濑久夏才又重新启动引擎,线条流畅的轿跑在亚当的赞美和那些注意到它的惊讶眼神中疾驰,驶离校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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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和落日一同被川濑久夏甩在身后,岩泉一脱下硕士袍和四方帽,才发现她似乎并没有减速的意思。
“我们去哪?”斟酌片刻,他问。
“去哪?”川濑久夏笑了笑,“硕士先生,你被我绑架了。”
岩泉一熟练地倚在车窗,挑了挑眉:“要交赎金吗?”
“今天晚上回公寓你给我做大餐。”川濑久夏得意洋洋地和他对视,“食材已经买好了。”
岩泉一点了点头,又问:“不过,小夏,你不是说今天有实验要忙?怎么真的来尔湾了?”
“昨晚加了个班提前做完了。”川濑久夏说,“毕竟是你的硕士毕业典礼,我怎么可能错过?”
岩泉一闻言,神色紧绷一瞬,倾身上前:“又熬夜了?今天还开车过来接我,累坏了吧?”
川濑久夏眨了眨眼,她确实因为赶时间没怎么休息,但来的路上满心满眼都是岩泉一穿着硕士袍的样子,疲惫现在才后知后觉地被他点醒。
“还好。”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方向盘,直视前方。
可面前一望无际的公路似乎让她的疲惫也无处躲藏,意识开始沉浮,川濑久夏咬紧下唇,试图憋回哈欠。
岩泉一双手撑在座椅上,眼睁睁地看着这位刚才还风光潇洒的“绑匪”眨眼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他心里顿时被心疼和怜惜塞满。
“小夏。”他轻轻出声,像是怕惊动了她,“你累了,到旧金山还有那么久,我来开。”
“……”岩泉一低沉的嗓音像是有魔力,川濑久夏更加昏昏欲睡,内心还试图挣扎,她脚下却已开始慢慢减速。
轿跑最终缓缓停在路边,岩泉一坐进驾驶室,关上门朝一旁看去,川濑久夏已经要睡着了。
“乖,到了楼下我再叫你。”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一触即分。
“另外,谢谢你今天能来。只不过那件事,本来还打算明天再告诉你的。”
引擎声中,他对已然沉入睡梦的川濑久夏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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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被熟悉的人声点亮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传统日本菜肴的香气散落在餐桌周围,和前几天只有冷冰冰的沙拉三明治与一个孤零零地赶着作业的身影时大相径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