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看到的是别人的爸爸,还不止一个,两个无能的影子捏在一起,凑的是曹正伟的形象,他原来羡慕李许:“我从来不敢跟你似得和我爸说话。”
他要在家电视没有人能开,都得听他的,永远在新闻频道,遥控器就放在他伸手能够着的地方,王德芳想看韩剧的时候,就要等他睡着了,悄悄坐在客厅里,裹着一床毯子,捏成静音,曹岐写着写着作业就要跑前跑后上厕所喝水来回来去二三十回,王德芳一招手,两个小小的影子就在墙上投出来靠在一起的拼图。
她就借着给曹岐讲作业的功夫,母子俩欢天喜地看了很多集韩剧,有时候还要趁着广告时间抓紧俩人一起给曹岐写作业。给李许羡慕完了:“你妈给你写作业?我妈还给我俩多留作业,天天写得狗都睡了我俩还框框写呢。”
“那你有哥哥一起写啊。”
“怎么着是能少写两道题?”
现在李许可以回答曹岐的问题了,有哥哥比有弟弟强多了,张骁是很会察言观色的,那小人物堆里混出来的下三滥太清楚怎么得寸进尺了,他一下意识到了程莉莉对他的怜惜,这疼爱甚至不需要他做任何事情,只要有个爹就行。
如果,我是说有可能的话,换一对父母是什么样的生活呢?张骁在心里小声想了想。
张骁的想法曹岐是不知道的,他只是纯听见瘦猴说这话了,他又很囫囵个地把这话从嗓子眼儿里滑过去了,“哥们儿,咱们接下来咋走?”
曹岐在心里祈祷:老天奶啊保佑小许抓紧找到滑翔伞吧。他还排练了一下,见到李许以后要怎么道歉还是示爱。总而言之,先给张伯贵带上,反正比我爸强吧,起码两口子还有感情也不出轨,打打儿子算什么,张骁到你为哥哥出力的时候了,你抓紧跟你爸心电感应,我好找我媳妇。
他们这样一路连滑带飞,一路上的绿意和褐色已经把周围淹没了,曹岐间或能从缝隙里看见一些奇形怪状的动物像被抻住筋了,胡乱动一动,看起来很人机。
他头上的小蜘蛛正急急忙忙走来走去,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对,很像被蛛丝吊住了,这是怎么了?
这个问题蓝兰祖孙俩是可以回答的,蓝兰壮着胆子擒了只鸟进来,她是真一门心思打算在这里不走了,再走又怎么样呢?我能接受外婆的第二次死亡吗,她总会死的,但如果在这里,起码她不会再翻腾那些属于外公的老物件。
开飞机开的挺好,麻辣女兵英勇老奶,不错,越活越年轻。蓝兰趁着老太太瞎目杵眼胡乱开的时候一箭射出去,她后头接了截绳子,水平有限只带回来了半片身子,她隔着密密麻麻的蛛丝笼,把绳子拽进来,风太大了,绳子尾巴被血浸得冰冰凉凉的,用手摸上去有一种油润的质感。
她把绳子薅进来以后,卡着缝隙看鸟尸,血在绳子上都冻住了,半片身子的鸟还能动弹这像话吗?蓝兰这俩眼夜以继日玩电脑敲手机愣是5.0,绝对不能看错,都眯成斗鸡眼了,这才看懂了:里头是蛛丝孢子还是些什么东西,毛茸茸的凑了一大片,还挺生机勃勃,都滋养出来个把小动物了。
这是什么虫啊?这么大风都没给刮走,也没见吃这尸体,有什么计划?
她倒是没敢把这话告诉外婆,要说了老太太连夜都得开着跑,“这不跑等什么啦,虫子都要给家里吃掉啦,下一步就是要吃人的。”
以讹传讹危言耸听,应该不带吃人的,蓝兰想了想,开了一个肉罐头,杵了指甲盖大一点点往缝隙送,这点小虫子不带动的,她放下心来,行,不吃哺乳动物,那行。
下一秒无数蛛丝喷涌而来。铺天盖地的孢子在中间炸开,蓝兰来不及屏住呼吸,它们就迅速搭成了一気雾,稀疏又整齐地铺开在她眼前,看上去像这小蛛丝做的滑翔伞长头发了,她急急忙忙翻出来鸟毛掸子,试图把它们隔着点线面扫出去。
效果不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带了人气,这些蛛丝很快就长了无数黑色的小点,像刚捞出来的带黄儿虾,煮开锅了发现那些金灿灿的虾籽都带着棕色黑色的小点,是要发育出来的小虾的眼睛,它们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你。
这些小虫子就这么劈云破雾盯上了祖孙俩的小滑翔伞,无数只眼睛架着蛛丝盯上了蓝兰,她的两只手油然而生出一股冷气,蹿进了天灵盖上。
她迅速甩开了绳子,这条极细的小绳从缝隙滑下去的时候,这片乌云也跟着席去了。
蓝兰披头散发瘫在地上,看向了头发包得整整齐齐的外婆。